那枚铜钱停在门槛内侧。
差一寸,就滚出祠堂。
韩麒要伸手,被林抱朴拦住。
“别碰正面。”
韩麒停住。
“为什么?”
林抱朴盯着铜钱。
“良辰是请帖。你碰正面,就算接了席。”
白瓷问:“那碰背面呢?”
“背面是名字。”
林抱朴的声音低下去。
“碰背面,名字会认你。”
陆沉蹲下,把黑马灯放到门槛外。
灯火贴着地面,照到铜钱边缘。
铜钱没有反光。
它像一枚吸了很多年水的旧眼珠,黄中泛黑,钱孔里塞着一小截红线。红线另一头不在祠堂里,而是垂进门缝后的黑水。
许照微把相机调到微距。
“能拍清背面。”
韩麒说:“先拍。”
快门声响起的一瞬,祠堂里的纸客齐齐笑了。
相机屏幕上,铜钱背面的“何盼”两个字变成了“许照微”。
许照微手指一僵。
陆沉立刻把黑马灯火压上去。
屏幕闪了一下。
“许照微”退回“何盼”。
许照微呼吸很稳,只有拿相机的手背绷出青筋。
“它会改记录。”
韩麒说:“所有照片立刻双备份,不要只留电子版。”
周令仪已经把便携打印机从包里拿出来。
林抱朴看傻了。
“你出门带这玩意儿?”
周令仪盯着进度条。
“城隍庙以后,我对电子记录没信心。”
打印机嗡嗡吐纸。
第一张铜钱照片刚出来,纸面边缘就开始洇水。
孟母的声音从老街尽头传来。
“我也要一张。”
众人回头。
孟素琴站在祠堂外,手里还抱着那个透明文件袋。她身边跟着一名女民警,显然是拦不住她,只能陪她过来。
韩麒皱眉。
“您不该来。”
孟母说:“我女儿在这。”
没人能反驳。
她看见三只木盆里的红纸,看见孟雨禾的名字,脸上的肉抖了一下。
但她没哭。
她走到周令仪旁边。
“给我一张。”
周令仪把刚打印好的铜钱照片递给她。
孟母用塑封袋装好,和女儿证件照放在一起。
“电子的我不懂。”
她说。
“纸的我拿着。”
她把塑封袋贴着胸口,又从文件袋里摸出一支蓝色圆珠笔,在照片背面写下今天的日期、地点和自己的名字。字写得很用力,笔尖几乎划破相纸。写完后,她还不放心,拉住旁边女民警,让对方也在空白处签了一个见证名。
女民警签完,眼圈有点红。
孟母把照片重新塞回袋子。
“以后谁说我女儿自愿,先看这个。”
祠堂里的笑声停了一瞬。
陆沉看了孟母一眼。
这不是神通。
但很有用。
有时候一张纸被一个活人死死攥住,就比云端备份更难改。
金阿婆站在门边,忽然开口:
“良辰钱不是聘礼。”
“压过字,不等于亲事成了。”
韩麒立刻让记录仪对准她。
金阿婆看着铜钱,像看一块压在胸口几十年的石头。
“以前旧河渡口,谁家出了不能说的事,就请族里拿一枚良辰钱。钱压在纸上,纸上写什么,外人以后就只能听什么。”
许照微问:“谁保管这些钱?”
金阿婆嘴唇发干。
“祠堂。”
“谁能取?”
“理事、族老,还有送亲人。”
韩麒追问:“现在还有理事?”
金阿婆点头。
“旧河村拆迁后,祠堂改成文化展示点,理事会换了名字,叫旧河民俗保护协会。”
周令仪冷笑了一声。
“我知道这个协会。”
她把电脑转向众人。
屏幕上是一份项目合作名单。
旧河民俗保护协会。
新城水廊文化顾问单位。
联系人:秦舟。
陆沉看着那个名字。
“秦舟不是外来顾问。”
许照微接道:“他是通过协会进来的。”
韩麒拨电话给同事。
“查旧河民俗保护协会法人、账户、项目合同、近三年资金流水。重点查秦舟。”
祠堂里传来轻轻鼓掌声。
纸客们不知什么时候都站了起来。
八仙桌尽头的黑水里,浮出一只黑色雨伞。
雨伞半开。
伞柄上挂着一枚工作牌。
工作牌正面是秦舟照片。
背面写着:
样本协助人。
林抱朴低声说:“他也被写进去了。”
“被谁?”
没人回答。
雨伞下传来录音声。
秦舟的声音沙哑,和城隍庙那夜隔着屏幕时不一样。
“温老师,孟雨禾已经发现底图问题。”
另一个声音很温和。
温既白。
“发现问题的人,未必是阻碍。”
秦舟说:“她报警了。”
温既白说:“那更好。现实干预越强,样本越完整。”
录音里沉默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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