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下班铃(1 / 1)

厂门上的锁是从里面挂住的。

锁舌穿过两扇铁门,锈得发黑,外面没有钥匙孔。

天已经亮了一半,旧城南路尽头却还像夜里。

南机旧厂的围墙很长,墙皮一块块剥落,露出里面潮白的水泥。墙上残着旧标语,字被雨水冲得只剩半截。

安全生产。

人人有责。

最后两个字裂开,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撬过。

韩麒站在警戒线外,对着对讲机又重复了一遍。

“不进门,不碰锁,不碰工牌。无人机只拍外立面,热成像先扫门岗和一车间。”

对讲机里传来回应。

“收到。”

厂区里没有人声。

只有广播还在响。

不是音乐。

是下班铃。

一长。

两短。

停三秒。

再来一次。

铃声从门岗上方那只旧喇叭里漏出来,喇叭口蒙着灰,边缘挂着蜘蛛网。每响一次,铁门里的空地就像被看不见的脚步踩了一遍。

陆沉站在警戒线后,黑马灯没有点大。

灯芯里那粒临时分香只是伏着,像一粒被灰压住的火。

七栋的灯火已经退回白天。

可这道厂门没有。

它还在夜里下班。

许照微把相机长焦架到三脚架上,镜头对准门岗。

“工牌在门内左侧。”

她把屏幕转给韩麒看。

门岗小屋的窗户碎了一半,里面挂着一只红色旧工牌。

工牌不是挂在墙上。

它被一根细铁丝吊在门闩旁边,离地大约一米五。

红塑料壳已经发白,边角磨得起毛。

照片位被油污糊住。

姓名栏空着。

工号栏还清楚。

017。

白瓷站在陆沉身边,怀里抱着饭盒。

她看见那张工牌时,往后退了半步。

饭盒扣轻轻撞了一下。

“不是他的。”

陆沉低头。

“谁的?”

白瓷摇头。

“不是一个人的。”

韩麒听见了,没有催她解释。

他让技侦把画面放大,先拍正面,再拍工牌周围的门闩、锁链、地面和窗台。

地上有灰。

灰上有脚印。

不是新的皮鞋印。

是厚底劳保鞋留下的油脚印,从门岗里侧一直到厂门前。

到了铁门内侧就断了。

像有人走到门边,站住,等外面的人开门。

厂门外没有对应脚印。

韩麒看完照片,说:“里面有人走过。”

周令仪蹲在便携电脑前,接着无人机画面。

“热成像暂时没扫到活体。门岗温度异常,喇叭和老电表箱都比周边高。”

“供电呢?”

“市电断着。”

韩麒的眼神压下去。

厂门里那只喇叭又响。

一长。

两短。

随后,一个沙哑的男声从喇叭里挤出来。

“夜班人员。”

“交接后下班。”

声音很老,带着磁带磨损后的毛边。

可每个字都说得很准。

“未交接人员。”

“返岗。”

铁门内侧的红工牌晃了一下。

没有风。

陆沉看着它,手指没有碰黑马灯。

他先问韩麒。

“这厂叫什么?”

韩麒把现场资料夹递给他。

“南州市机械配件二厂。后来并进南机集团,再后来改制,厂区转给资产公司。现在外面招牌还没拆,全称已经换了三次。”

许照微补了一句。

“旧档案里很多人还是叫它南机二厂。”

陆沉翻开资料夹。

第一页是厂区平面图。

门岗。

办公楼。

一车间。

二车间。

食堂。

厂医务室。

宿舍区。

每个地方都被笔圈过。

厂门到一车间之间有一条很直的水泥路,路边种着两排法国梧桐。树已经多年没人修,枝条伸进厂区上空,叶子被晨雾压得发暗。

路尽头,一车间的卷帘门半落着。

门缝里有灯。

不是电灯。

像有人在很深的地方烧着一只焊枪。

蓝白一点。

忽明忽暗。

韩麒说:“凌晨四点二十七分,附近巡逻警员先听到铃声。四点三十一分到厂门外,看到工牌。四点三十五分封控。没有人员进入。”

陆沉问:“谁报的案?”

“不是报案。”

韩麒把记录翻到第二页。

“警情系统自动弹出异常定位,来源标记是 QZ-17 外部路径。和七栋门禁后台残留的一致。”

许照微的笔停了一下。

白瓷抱紧饭盒,轻声说:

“他把门换成厂门了。”

没人问她这个“他”是谁。

厂门里传来第三次广播。

“夜班人员。”

“交接后下班。”

“未交接人员。”

“返岗。”

最后两个字刚落,门岗小屋里响起很轻的一声。

咔。

像有旧机器齿轮转了一格。

周令仪把镜头拉过去。

门岗桌上放着一台老式考勤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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