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工友会(1 / 1)

老人举着那张饭票,没有再往前走。

雨水顺着他的拐杖往下淌。

饭票夹在透明塑料皮里,边角发白,中间有一块蓝墨晕开的圆印。

韩麒先看他的脚。

脚尖停在警戒线外半步。

“您先坐。姓名、年龄、身体情况,身边有没有家属。”

老人把饭票往怀里收了一点。

“我不进厂。”

“我知道。”

韩麒让辅警搬来折叠椅,又让急救车把血压计拿过来。

“先保人。”

老人这才坐下。

“马守田,七十三。以前在南机三车间做钳工。心脏装过支架,药在右口袋。”

许照微蹲在警戒线内侧,笔记本放在膝上。

“饭票来源。”

“我自己的。”

“什么时候留的?”

马守田低头看票。

“事故那天晚上。”

许照微只记马守田自述持有旧饭票一张,时间待核。

马守田看见她落笔,急了。

“我没骗你们。那晚三班少了人,食堂没收齐票。”

韩麒说:“您可以说。但每一句都要拆开。”

“拆开什么?”

“时间、岗位、班组、伤情。看见就是看见,听说就是听说。”

马守田嘴唇抖了一下。

“我看见一个背蓝线包的。他不是我们厂正式工,桥北来的。”

许照微另记:事故夜具体时刻待核,自述桥北来人、三班相关,未陈述伤情,亲见背蓝线包者。

她写到这里,厂门里传出一声短促的广播音。

“老职工证明有效。”

“工友互认有效。”

马守田猛地抬头。

“你听见没有?它认我说的!”

陆沉把黑马灯往门岗桌上一放。

灯火没有变高,只往广播口压了一下。

“工友可以说话。”

“不能替别人定名。”

灯壁浮出一行字。

可陈述。

不可定名。

工友会不作合名表。

广播口沙了一声,像有人把纸塞回喉咙里。

厂门外又来了三个人。

一个老太太披着一次性雨衣,手里抱着铁皮饼干盒。

一个中年男人推着轮椅,轮椅上坐着个瘦老头。

还有一个女人撑着伞,伞面上印着新广告的字。

南机记忆开放日。

她看见警戒线,脸先红了。

“我不是来打卡的。”

韩麒说:“所有人先在黄线外登记。”

女人把手机攥得很紧。

“我爸在群里看见工友会专场,以为老同事找他。我拦不住。”

轮椅上的老头偏过脸。

“不是老同事找我。”

他的声音像旧砂纸。

“是下班铃找人。”

韩麒没有反驳。

“您先报身体情况。”

十分钟后,雨棚下坐了七个人,无人进线,旧物也只隔盒拍照。许照微没有把口述抄成一张合名表,而是把六枚防水标签分别压在三块硬板上:时间、岗位、班组、伤情各自独立,亲见或听闻、旧物来源另贴,任何一块都不能替另一块下结论。

第一份冲突很快出现。

马守田说背蓝线包的人姓沈,桥北修配站借来的,手上有一道烫疤。

轮椅老头说不姓沈。

“姓罗。”

他咳了一阵,中年男人给他拍背。

“我跟他在二车间门口说过话。他拿的是红漆床牌,不是蓝线包。”

马守田急了。

“红漆床牌是宿舍那边的!”

“你眼花。”

“你才眼花。你那天早退了。”

雨棚下安静了一下。

中年男人脸色变了。

“别乱说。”

韩麒抬手。

“停。”

他看着两位老人。

“互相指责先不记结论。只记各自说了什么。”

许照微并列两条描述:蓝线包、红漆床牌是否指向同一人未知。

马守田喘着气,手按住胸口。

急救员立刻过去。

陆沉没有看争执。

他看见门岗里的旧工牌 017 又轻轻撞了一下墙。

一下。

又一下。

像有人在里面听见“姓沈”和“姓罗”以后,也不知道该认哪个。

老太太把铁皮饼干盒打开。

里面不是饼干。

是三张饭票、一段蓝线、一张发黄的工友照。

照片上有七个人,站在一车间门口,背后挂着安全生产横幅。最边上那个人脸被水渍糊掉,只剩肩上斜挎的一截蓝线包带。

老太太说:“我男人叫郑福堂,他今天不敢来,让我送这个。”

许照微抬头。

“郑福堂本人知情?”

“知情。”

“他为什么不来?”

老太太抿了抿嘴。

“他说他当年拍过桌,也闭过嘴。怕见人。”

这句话落下,门内广播又响。

“缺席人员可由工友说明。”

“代表入内核认。”

雨棚下几个人同时看向厂门。

马守田手指一撑,像要站起来。

韩麒的声音压住他。

“没人入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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