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图先传到周令仪的屏幕上。
图纸是扫描件,边缘发灰,右下角盖着南机保卫科的旧章。
厂门里的黄灯一盏接一盏亮,从一车间压到二车间,再压到厂医务室和食堂窗口。
每亮一处,图纸上对应的位置就像被油浸过,慢慢透出暗色。
韩麒不让人入厂,只用厂门长焦、宿舍楼顶角和外围消防通道三路画面互证,再以热成像隔墙扫温。
许照微把上一页工友会口述表压在消防图旁边。
蓝线包和工友照指向一车间,红漆床牌指向二车间,灰袖口小推车指向厂医务室,食堂三号窗口还夹着白票与黄边票的冲突。
这些线互相挤着,没有一条能压过另一条。
陆沉看着图纸。
黑马灯火在厂门内侧压成一条细线。
灯壁浮出两字。
分路。
广播口响了。
“三班倒照常。”
“一车间点名。”
“二车间备件入库。”
“医务室登记。”
“食堂收票。”
“各点完成后统一交接。”
门岗考勤钟吐出一截纸带。
纸带没有伸出门外,只在机器口悬着。
纸面上写着交接人签字,下面空着三条横线,像专门给门外这些迟到二十多年的口述留位置。
韩麒看了一眼。
“不签。”
马守田在雨棚下听见,站了半截又被急救员按回椅子。
“我知道一车间怎么走。我能指。”
韩麒转身。
“坐着指。”
“坐着怎么指?”
周令仪把消防图投向雨棚:“您说方位,不碰图。”
马守田手停在半空,又慢慢放下。
“正门进去,过门岗,左手是材料库,过了材料库才是一车间。事故那天,材料库门口堆着两排木箱,不该走那里。”
许照微只记一车间路线、材料库木箱阻挡,亲见程度待核。
广播口立刻接上。
“材料库通行正常。”
“请按图示路线进入。”
消防图上的材料库旁边浮出一条红线,直通一车间。
可长焦镜头里,材料库门口的地面慢慢鼓起两排黑影。
那不是人影,而是两排木箱的轮廓,黑沉沉堵在路线中间。
周令仪确认没有实体移动,只记录夜域显影。
陆沉说:“图纸说能走,现场说不能走。”
黑马灯火压到那条红线上。
红线断了一寸。
广播口停了停。
二车间方向忽然传来金属撞击声。
轮椅老头抬起头。
“那是备件架倒了。”
他女儿扶住轮椅把手。
“爸,别急。”
轮椅老头咳着说:“二车间不是从正门绕。那晚走的是小库后门。红漆床牌在小库门边,我看见它靠着墙。”
许照微问:“你当时在哪里?”
“二车间外面。”
“为什么在外面?”
老头闭了闭眼。
“我去找班长签借料单。”
“签到了吗?”
“没签。”
“为什么?”
“铃响了。”
许照微另列:二车间借料单未签,自述因铃响中断,待核。
广播口立刻换了口吻。
“借料单未签,不得领件。”
“备件缺失由当班人员负责。”
“请二车间人员返岗确认。”
轮椅老头的手猛地抓紧扶手。
韩麒冷声说:“没人返岗。”
陆沉把黑马灯转向二车间。
“未签就是未签。”
“不能拿人补。”
灯火落在纸带空白签字栏上。
第一条横线下浮出小字。
未完成。
不补签。
考勤钟咔了一声,像很不满意。
厂医务室的灯亮得比别处更白。
玻璃窗里先出现一辆小推车。
车轮不转。
可车身自己往前挪。
雨棚下的女人捂住嘴。
“爸。”
轮椅老头别过脸。
马守田也不说话了。
白瓷盯着那辆小推车。
饭盒里的声音又响了一下。
不是饭票。
像金属盘碰到瓷碗。
她小声说:“医务室不收票。”
陆沉看她。
“收什么?”
白瓷皱着眉。
“收条子。”
“什么条子?”
“转去外面的条子。”
许照微把“厂医务室、转外条”列为待核记忆片段。周令仪调出三张同日烧伤转运单,时间分别是二十一点四十、二十二点十七、二十三点零三。
韩麒看着这三个时间。
“不是一车同时走。”
许照微说:“至少单据上不是。”
厂医务室窗口里,那辆小推车停在门边。
车下慢慢浮出三道水印,分别向一车间、二车间和食堂拖开,像有人把三段路线硬塞进同一张登记表。
广播口说:“伤情归并登记。”
“转运统一上报。”
“事故类别:设备故障。”
许照微写下:现实单据分属三时点,不能归并伤情。
食堂窗口的灯最后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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