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机托儿室在第七车间后面。
地图上没有这个名字。
新改造图把那栋矮楼标成杂物库,消防图上只画了一个空白方块,连门的方向都没标。韩麒让厂区负责人把旧图拿来,对方翻了半天,只翻出一张泛黄的职工福利设施平面图。
图纸边角卷起。
第七车间。
食堂。
澡堂。
托儿室。
托儿室三个字被蓝色圆珠笔划过,旁边写着:
停用。
没有年份。
没有签名。
韩麒把图纸拍照封存。
“谁划的?”
厂区负责人姓鲍,五十多岁,穿一件发旧的冲锋衣。他看见那两个字,脸上先是茫然,随即像想起什么,手指在裤缝上蹭了一下。
“可能是后勤处。”
“可能?”
“那会儿我还不是负责人。”鲍主任说,“托儿室很早就不用了,后来堆过旧桌椅,改造前清过一次。”
韩麒问:“清出过什么?”
“小床,搪瓷杯,旧被子,玩具。都是破的。”
“谁处理的?”
鲍主任张了张嘴。
“外包公司。”
韩麒没说话,只看着他。
鲍主任又补了一句:“我去找台账。”
陆沉站在警戒线外,看着那栋矮楼。
楼只有两层。
红砖墙,水泥檐,窗户用铁皮封了一半。门口有一棵老女贞,树根把台阶顶裂,裂缝里长出细草。
白瓷没有靠近。
她站在回春铺旧车旁,手里抱着书,脸色比在会议室里更白。
许照微走过去。
“不进去也可以。”
白瓷摇头。
“不是不进去。”
“那是什么?”
她看着二楼最西边的窗。
“不能先叫。”
许照微的笔停住。
“叫谁?”
白瓷把书抱得更紧。
“睡着的。”
陆沉听见这句话,转头看韩麒。
“进去以后先不喊名字。”
“睡着不是无人,也不是同意。”
韩麒点头。
“所有人不读名单,不叫床号,不碰床下物。”
技术员把门锁、门缝、封条和地面拍完。
矮楼门上没有封条。
因为此前没人把它当现场。
门锁锈住,钥匙拧不动。韩麒让开锁员处理。锁芯转开时,里面掉出一小截棉线。
棉线已经发黑。
线头打了一个很小的结。
许照微蹲下去看。
“像缝被子的线。”
白瓷在门外轻声说:
“绑号牌。”
陆沉没有追问。
韩麒把棉线装袋。
门推开后,一股干灰和旧棉絮的味道涌出来。
不是腐烂。
是太久没人翻动的布料味。
一楼空着。
墙上还贴着半张卫生评比表。表格里写着手、杯、床、饭四栏,每栏后面都有小红花。大部分小红花已经褪成粉白色。
靠墙堆着折断的木马、掉漆的铁皮桶和几只没有靠背的小椅子。
韩麒让技术员先扫地面。
灰尘上没有新脚印。
只有老鼠爬过的细痕。
林抱朴站在门口,没往里走。
“我在这儿守着。”
韩麒看他。
“怕?”
林抱朴冷笑。
“我是尊老爱幼。”
“这里没有老人。”
“所以更不能乱进。”
陆沉没有理他。
他把黑马灯放在门边。
灯火很低。
没有引路。
像也在等屋里先允许。
二楼楼梯窄,扶手木漆已经裂开。每上一级,灰就从台阶边缘往下掉一点。
楼梯转角处贴着一张旧画。
蓝天。
红旗。
三个手牵手的小孩。
最右边那个小孩的脸被划掉了。
不是涂黑。
是用指甲一下一下刮掉。
韩麒示意拍照。
白瓷站在楼梯下,没有抬头。
她的手指在书皮上轻轻划了一下。
一下。
又一下。
陆沉停住。
“不看画?”
她摇头。
“画上少人。”
“少谁?”
“少被接走的。”
这句话和常理相反。
许照微慢慢写下。
少被接走的。
二楼最西边的房间门上有半块牌。
牌子不是木头,是硬塑料。
上面只剩一个字。
午。
韩麒问鲍主任:“这里原来是什么?”
鲍主任擦了擦额头。
“午睡室。”
门没有锁。
推开时,屋里挂着的旧风铃响了一下。
叮。
所有人都停住。
不是电话铃。
不是晚课铃。
只是门后挂着一串铁片,门一动,铁片撞在一起。
可那一声落下以后,房间里像还有许多没响完的声音,贴着墙根往床底下钻。
午睡室里还剩十二张小床。
床架很低。
铁的,刷白漆。漆面斑驳,露出黑锈。每张床头都有一个小牌框,牌框里没有姓名,只有纸片。
韩麒没有让人读。
技术员先逐床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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