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钟口纸带(1 / 1)

南机门岗的考勤钟还在。

它被放在厂史展厅最里面,玻璃柜罩着,旁边贴了一块铜牌。

南城机械厂职工考勤设备。

铜牌擦得很亮。

钟壳却旧得发黑。

四角磕出坑,钟口有一道细裂,像一张多年没合上的嘴。

韩麒让厂史馆关门。

保安把参观通道两头拦住,鲍主任站在柜子旁边,额头上全是汗。

“这个就是摆设。”他说,“早就不能用了。”

韩麒问:“谁说不能用?”

“展厅的人。”

“检测过?”

鲍主任不答。

技术员拍完玻璃柜四面,才开柜。

柜门一打开,一股旧油墨味钻出来。

不是灰味。

是老纸带、机油和手汗混在一起的味道。陆沉闻到的一瞬间,想起回春铺里那些老相机和旧打字机。

能动过的东西,哪怕停了很多年,身上也还有人的力气。

白瓷站在展厅门外。

她没有进来。

从托儿室出来以后,她一直很安静,连书都没有翻。现在她隔着玻璃门看那台考勤钟,手指按在书脊上,按得很紧。

许照微陪在她旁边。

“不舒服就去车里。”

白瓷摇头。

“它会吐。”

许照微抬头。

“吐什么?”

“没吐完的纸。”

韩麒听见了,转头看技术员。

“先不要转动。”

技术员用灯照钟口。

钟口里面卡着一点黄色。

不是铜锈。

是纸边。

纸边薄得像一片干掉的叶子,贴在齿轮旁边。技术员换了镊子,试着轻轻夹住。

纸边没动。

考勤钟里却传出咔的一声。

鲍主任往后退了半步。

韩麒看他。

“你怕什么?”

“我没有。”

“你见过它吐纸?”

鲍主任抿住嘴。

韩麒没有继续逼,先让人把钟整体取出。考勤钟很重,两名技术员托着底座放到移动工作台上。

钟背面有一块检修盖。

盖板螺丝锈得厉害,但中间一颗明显换过。

新螺丝。

十字口。

韩麒问:“展厅什么时候维修过?”

鲍主任立刻说:“展厅布置那年。”

“哪一年?”

“六年前。”

“谁修?”

“我查台账。”

韩麒看了他一眼。

“你今天查很多台账。”

鲍主任脸白了。

技术员拆下检修盖。

盖板里面没有电池。

也没有电源线。

只有一卷旧纸带,半卷已经发黑,半卷被压在齿轮下面。纸带边缘有虫蛀,某些地方被油浸成透明。

韩麒问:“能取吗?”

“能,但要整卷取,不能从钟口硬拉。”

“取。”

纸卷一点点被托出来。

纸带上有考勤钟压出的时间齿孔。

一排。

一排。

像许多小牙印。

技术员先拍外层。

外层字迹很浅。

23:09。

门岗交接。

23:12。

托儿室临留。

23:16。

饭票入袋。

23:17。

钟停。

后面一段纸带空白。

空白不是没有压痕。

是有压痕,没有墨。

韩麒让技术员换侧光。

压痕一点点浮出来。

B-017。

未签出。

展厅里没人说话。

鲍主任低下头。

许照微的笔尖停在纸上。

白瓷隔着玻璃门看着那行压痕,没有后退,也没有靠近。

陆沉先开口。

“未签出不是名字。”

韩麒点头。

他抬手让技术员只拍纸带,不追着玻璃门后的白瓷问人。

纸带继续展开。

23:18。

门岗二次开门。

23:19。

外接线回响。

23:21。

五床移出。

23:26。

钟复。

复字后面压着一块黑污。

像有人用拇指重重按过。

技术员放大黑污边缘。

边缘里藏着一行极小的手写字。

不许改成已领。

韩麒的脸沉下去。

“谁会接触这卷纸带?”

鲍主任喉结动了动。

“门岗值班员,后勤,保卫科。”

“停电那晚门岗是谁?”

鲍主任闭了闭眼。

“赵德海。”

许照微翻秦舟备份复印件。

“门岗值班表上有他。赵德海,夜班,二十三点至七点。事后口供三份。”

韩麒看向她。

“内容。”

许照微把三份复印件摊开。

第一份,停电后三天。

赵德海说:

未见托儿室孩子出入。

第二份,停电后一个月。

赵德海改成:

有临时转移,人数不详。

第三份,停电后第二年。

赵德海又写:

托儿室无留置儿童,门岗纸带误打。

韩麒冷笑了一声。

“误打还挺会挑。”

“三份口供不能互相抵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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