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门在厂区最北边。
从老澡堂库房出来,路要穿过一排空车棚。
车棚顶上的铁皮被风掀起一角,月光漏进去,照见地上一条条旧车胎印。印子早就干硬,像有人把许多下班路压进水泥里,压完就再也没有回来。
鲍主任走在前面,手电光一直抖。
韩麒问:“你以前来过北门?”
“来过。”鲍主任说,“但北门封很多年了。厂史馆接待不走这边。”
“什么时候封的?”
“改制以后。”
“具体哪年?”
鲍主任停了一下。
韩麒看他。
鲍主任把嘴闭上。
林抱朴在后面笑了一声。
“又要查台账。”
鲍主任没敢回头。
北门门岗比南门小。
砖房只剩半间,窗玻璃全碎了,窗框上挂着一张褪色的值勤牌。牌子下方有四个孔,原本该挂人员姓名,现在只剩铁钩。
门岗外有一根旧横杆。
横杆落在地上。
杆头朝着厂外,像一只伸出去又被人压住的手。
白瓷站在横杆前,没有再往前。
许照微低头看她。
“还是不舒服?”
白瓷摇头。
“这里不让小孩走。”
韩麒听见,立刻让技术员拍下横杆和门岗全景。
陆沉问:“谁说不让?”
白瓷看着横杆头。
“铃说的。”
门岗里没有铃。
至少他们第一眼没看见。
砖房墙上只有一只空电表盒,盒盖垂着,里面电线被剪断。桌子歪在墙角,桌面开裂,抽屉被人撬过。
韩麒用赵德海留下的钥匙试门岗后墙上的铁柜。
钥匙插进去。
没转动。
鲍主任松了一口气。
韩麒看了他一眼。
“你松什么气?”
鲍主任立刻说:“没有。”
陆沉走到铁柜前。
柜门上有一层厚灰。
灰面中间缺一小块。
不是擦掉的。
像有人用指腹按过。
按的位置正好在锁孔旁边。
陆沉没有碰。
他把黑马灯提近。
灯火一靠近,锁孔里传出很轻的一声响。
叮。
不是锁响。
是铃舌碰了一下铜边。
白瓷往许照微身后退了一步。
“它醒了。”
韩麒压低声音。
“所有人退半步。先拍照。”
技术员拍完,陆沉才把手放到钥匙上。
钥匙仍然不转。
他没有用力。
他低声说:“赵德海没签。”
锁孔里又响了一下。
叮。
陆沉说:“不是他补名。”
钥匙忽然松了。
韩麒的手还扶在柜门边,脸色沉了一瞬。
“它听得懂?”
林抱朴说:“旧东西不一定听得懂人话。它只认自己身上的错。”
柜门打开。
里面不是钟。
是一只小铜铃。
铜铃倒挂在柜顶,铃舌用红线缠着,红线另一端绑在一排木牌上。木牌有十七个空槽,前六个槽里插着牌,后面十一格空着。
第一块牌写:
门岗。
第二块:
配电。
第三块:
锅炉。
第四块:
转运。
第五块:
医护。
第六块:
托儿临留。
后面的空槽里没有牌。
但每个槽底都有一道压痕。
像牌子被拔走很久。
韩麒让技术员照侧光。
压痕下浮出字。
未下班。
一格。
一格。
全是未下班。
许照微的笔停了半秒。
“十七个槽。”
陆沉看着那些空槽。
“不是十七个名字。”
韩麒点头。
“先记十七个状态。”
鲍主任忽然开口:“这东西就是老班铃。下班用的,不值钱。”
韩麒转向他。
“不值钱为什么锁起来?”
鲍主任嘴唇发干。
“旧物嘛,怕丢。”
“谁让锁的?”
“我不知道。”
柜子里最下层还放着一本薄册。
封皮不是南机的常见蓝皮。
是黄边。
纸边发暗,封面没有题名,只盖了一个圆章。
旧城临时保城回执。
韩麒的眼神冷下去。
他没有让人翻。
先拍封面。
再拍柜内位置。
再让技术员用托板把册子取出。
册子第一页夹着一张白纸。
纸上用毛笔写着一行字:
请承认旧城受供,保全南城。
落款处空着。
空处有三道浅浅的压印。
像有人反复把章按上去,又撕掉了盖过章的纸。
黑马灯火苗猛地缩了一下。
门岗外的横杆自己抬起一寸。
咔。
又落下。
咔。
咔。
值勤牌上的四个铁钩同时晃动。
没有风。
韩麒抬手。
所有人停下。
北门外的路灯一盏盏暗下去。
厂墙外,本来该是荒草和旧铁轨。
这会儿却亮出一条灰白的路。
路上站着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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