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旧城不收供(1 / 1)

北门在厂区最北边。

从老澡堂库房出来,路要穿过一排空车棚。

车棚顶上的铁皮被风掀起一角,月光漏进去,照见地上一条条旧车胎印。印子早就干硬,像有人把许多下班路压进水泥里,压完就再也没有回来。

鲍主任走在前面,手电光一直抖。

韩麒问:“你以前来过北门?”

“来过。”鲍主任说,“但北门封很多年了。厂史馆接待不走这边。”

“什么时候封的?”

“改制以后。”

“具体哪年?”

鲍主任停了一下。

韩麒看他。

鲍主任把嘴闭上。

林抱朴在后面笑了一声。

“又要查台账。”

鲍主任没敢回头。

北门门岗比南门小。

砖房只剩半间,窗玻璃全碎了,窗框上挂着一张褪色的值勤牌。牌子下方有四个孔,原本该挂人员姓名,现在只剩铁钩。

门岗外有一根旧横杆。

横杆落在地上。

杆头朝着厂外,像一只伸出去又被人压住的手。

白瓷站在横杆前,没有再往前。

许照微低头看她。

“还是不舒服?”

白瓷摇头。

“这里不让小孩走。”

韩麒听见,立刻让技术员拍下横杆和门岗全景。

陆沉问:“谁说不让?”

白瓷看着横杆头。

“铃说的。”

门岗里没有铃。

至少他们第一眼没看见。

砖房墙上只有一只空电表盒,盒盖垂着,里面电线被剪断。桌子歪在墙角,桌面开裂,抽屉被人撬过。

韩麒用赵德海留下的钥匙试门岗后墙上的铁柜。

钥匙插进去。

没转动。

鲍主任松了一口气。

韩麒看了他一眼。

“你松什么气?”

鲍主任立刻说:“没有。”

陆沉走到铁柜前。

柜门上有一层厚灰。

灰面中间缺一小块。

不是擦掉的。

像有人用指腹按过。

按的位置正好在锁孔旁边。

陆沉没有碰。

他把黑马灯提近。

灯火一靠近,锁孔里传出很轻的一声响。

叮。

不是锁响。

是铃舌碰了一下铜边。

白瓷往许照微身后退了一步。

“它醒了。”

韩麒压低声音。

“所有人退半步。先拍照。”

技术员拍完,陆沉才把手放到钥匙上。

钥匙仍然不转。

他没有用力。

他低声说:“赵德海没签。”

锁孔里又响了一下。

叮。

陆沉说:“不是他补名。”

钥匙忽然松了。

韩麒的手还扶在柜门边,脸色沉了一瞬。

“它听得懂?”

林抱朴说:“旧东西不一定听得懂人话。它只认自己身上的错。”

柜门打开。

里面不是钟。

是一只小铜铃。

铜铃倒挂在柜顶,铃舌用红线缠着,红线另一端绑在一排木牌上。木牌有十七个空槽,前六个槽里插着牌,后面十一格空着。

第一块牌写:

门岗。

第二块:

配电。

第三块:

锅炉。

第四块:

转运。

第五块:

医护。

第六块:

托儿临留。

后面的空槽里没有牌。

但每个槽底都有一道压痕。

像牌子被拔走很久。

韩麒让技术员照侧光。

压痕下浮出字。

未下班。

一格。

一格。

全是未下班。

许照微的笔停了半秒。

“十七个槽。”

陆沉看着那些空槽。

“不是十七个名字。”

韩麒点头。

“先记十七个状态。”

鲍主任忽然开口:“这东西就是老班铃。下班用的,不值钱。”

韩麒转向他。

“不值钱为什么锁起来?”

鲍主任嘴唇发干。

“旧物嘛,怕丢。”

“谁让锁的?”

“我不知道。”

柜子里最下层还放着一本薄册。

封皮不是南机的常见蓝皮。

是黄边。

纸边发暗,封面没有题名,只盖了一个圆章。

旧城临时保城回执。

韩麒的眼神冷下去。

他没有让人翻。

先拍封面。

再拍柜内位置。

再让技术员用托板把册子取出。

册子第一页夹着一张白纸。

纸上用毛笔写着一行字:

请承认旧城受供,保全南城。

落款处空着。

空处有三道浅浅的压印。

像有人反复把章按上去,又撕掉了盖过章的纸。

黑马灯火苗猛地缩了一下。

门岗外的横杆自己抬起一寸。

咔。

又落下。

咔。

咔。

值勤牌上的四个铁钩同时晃动。

没有风。

韩麒抬手。

所有人停下。

北门外的路灯一盏盏暗下去。

厂墙外,本来该是荒草和旧铁轨。

这会儿却亮出一条灰白的路。

路上站着人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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