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1 / 1)

他顿了顿,用指甲剔牙缝里的肉丝,“现在呢?骨头被人一寸寸敲碎,连站都站不起来。”

另一个声音接得很快:“沈璧君那娘们儿真不是个东西。”

“跟那个姓萧的大盗鬼混,把好好一个公子折腾成这样。”

“呸!”

大和尚把僧袍袖子撸到肘弯,露出汗毛浓密的小臂,又拍了一下桌子,“水性杨花!不要脸!”

木桌晃了晃,茶壶盖子歪到一旁,热气顺着壶嘴往外冒。

叶清宇靠在廊柱边,看着这些闹哄哄的江湖人。

他们说起连城璧的时候,语气里掺着同情,也掺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痛快——好像看着一个高高在上的人摔进泥里,能让他们自己站得更稳些。

他垂下眼皮,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口的那声叹息压在喉咙里,化成一口浊气吐了出来。

连城璧。

那人的名字在舌尖滚过一遍。

年少成名,娶了个 ** 进门,江湖上谁提起来不竖大拇指。

可惜 ** 心里装的不是他,跟着另一个男人跑了,他就把自个儿的所有东西都押上去赌,赌到最后,骨头碎了,名声烂了,连站起来都成了奢望。

如今天道把往生丹摆到他面前,像是在问他要不要重来。

无垢山庄的门槛上积了灰。

以前这里不是这样的——车马轿子能排到三里外,送帖子的小厮跑断腿,江湖上有头有脸的人物来了姑苏,总要绕过来喝杯茶。

现在连讨饭的都不愿意在门口多待,嫌冷清。

后院那个小院,墙角的草长到膝盖高,没人拔。

轮椅上的人没动,白发被风吹起来,遮住半边脸。

他盯着榜单上那些名字,一个接一个地看过去,脸上的肌肉没有任何变化,像一块被晒干了的树皮。

他已经很久没有表情了。

曾经他什么都有。

名剑,声望, ** ,朋友。

现在他只剩下一把轮椅和满脑子没想明白的事。

他每天坐在同一个位置,看同一片天空,想同一个问题。

那个女人不爱他,背叛他,他为了她毁了自己的一切——这件事究竟值不值。

想了这么多年,答案始终没浮出水面。

尘土混着血迹贴在脸上,他连眨眼都懒得眨。

曾经握剑的手如今平摊在泥地里,指节弯曲的弧度像死掉的枯枝。

萧十一郎那柄剑刺穿他胸口的时候,他听见了骨骼碎裂的脆响——那声音比任何嘲讽都刻薄。

败了。

不只是输给那个提刀的男人,更是输给了多年前站在山巅的自己。

那时候他指尖拂过剑锋,能斩断月光。

可如今呢?连呼吸都要拼尽全力才能让胸腔起伏。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读过的句子,说跌进泥里的人会慢慢和泥巴长在一起。

他现在就是块会喘气的泥巴,比路边的石头多一口气,仅此而已。

麻木像水一样漫过喉咙。

先是四肢,再是心脏,最后连恨意都泡得发白。

沈璧君的脸在记忆里模糊成一团,恨意早就不知道丢在哪个角落发霉了,连带着那些曾经烧得他夜不能寐的骄傲一同熄灭。

“当——”

什么声音?他浑浊的眼珠动了动。

空中浮现的字迹像烧红的烙铁,一笔一划刻着他的名字,钉在天道奇人榜第二十三的位置上。

那行字他太熟悉了,熟悉到每个笔画都能在舌尖尝出铁锈味。

介绍的文字很短,短到不够概括他半生。

可就是这短短几行字,让他干涸的眼眶突然涌上一股热意。

眼前金光一闪。

丹药悬在鼻尖,裹着淡金色的光晕,像颗缩小的太阳。

连城璧盯着那颗药,忽然笑了。

嘴角的裂缝扯开,渗出几缕血丝,那笑容比哭还难看。”往生……”

他张开嘴,声音像砂纸磨过枯木,“昨日种种……一切种种,皆可往生……”

丹药落进喉咙就化了。

热流从胃里炸开,像有人往他血管里灌了一整条岩浆河。

他听见身体里传来细密的爆裂声——那些断掉的骨头正在重新接合,尖锐的骨茬相互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

痛楚像无数根烧红的针扎进骨髓,从脊椎一直窜到脚趾。

他咬紧牙关,咬到牙龈渗血,腮帮子鼓出青筋。

那痛楚从最深处往外翻涌,每一次呼吸都像在吞咽碎玻璃。

但他就那么硬挺着,喉咙里只泄出几声压抑的呜咽,连叫都没有叫出来。

不知过了多久。

痛楚像潮水一样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暖融融的舒适感,像泡在刚好的温泉里。

酥麻从指尖开始蔓延,痒痒的,像有无数蚂蚁在皮肤下游走。

他试着动了动手指——先是食指,然后是整只手。

泥地里,那只苍白的手缓缓攥成了拳头。

指尖传来微弱的颤动,连城璧低头凝视着自己的右手。

那根食指,正以一种缓慢而陌生的节奏,轻轻抬起又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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