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去,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那是一块嵌在岩石里的贝壳化石,表面刻着几个模糊的古字。
他蹲下身,用指腹摩挲着那些笔画,辨认出那是上古文字中的“战”
字。
四千三百年的沉睡,足够让沧海变成桑田,让王朝覆灭又崛起,让无数英雄化为枯骨。
但对圣皇来说,这或许只是一次悠长的呼吸。
他会在睁眼的瞬间看到这个陌生的世界,会看到天空中的天道榜,会看到宿敌的名字就在自己上方。
凌云窟内的碎石停止了震动。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安静,连水滴落下的声音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突然,一声叹息从洞穴深处传出,像风吹过空旷的峡谷,带着四千三百年的疲倦和一丁点难以察觉的期待。
那声叹息传到洞口时,恰好遇到了第一缕从云层裂缝中透出的阳光。
它们交织在一起,融进了吹向远方的风里。
四千多年前那场飞升盛景犹在眼前。
逍遥观外,密集的身影朝同一个方向躬身行礼,龙龟从云层中现身,庞大身躯遮蔽了半片天空,脊背上古老纹路闪烁幽蓝光芒。
就在那个瞬间,有什么温热的液体溅入口中——龙龟的血。
我至今记得那股带着铁锈与青苔混合味道的灼热,顺着喉管滑入五脏六腑,像一团火在体内炸开。
我一直以为黄帝早已踏破天道,位列仙班。
天道如今却告诉我,那个身影并未离去。
他以广成子传授的秘法,将魂魄封入躯壳,肉身沉入凌云窟最深处的大地裂隙中。
这一睡,耗尽了四千多个春秋轮转。
笑三笑坐在崖边,指尖掐进石缝。
掌下粗粝的岩石传来微凉的触感,风裹着沙砾擦过面颊,刺痛感没能压下他心中的躁动。
乐山方向,初雪早已化尽,暮春时节山脚野花疯长,可他从那片姹紫嫣红里嗅到的,是一缕极淡的腐朽气息。
黄帝的真身就在那里。
蚩尤也在某个地方苏醒。
那一层雾正朝他压过来,浓稠得几乎能用手触摸。
雾中隐约勾勒出巨大的轮廓——两尊古老的身影遥遥对峙,中间隔着一整部人世历史。
他伸手去抓,指尖穿过虚无,只触到空中翻涌的尘埃。
乐山脚下,朝凌云窟方向延伸的地道宛如蛛网,密密麻麻的通道将山体掏空。
行人的脚步声、车马轮轴碾过碎石的声音、商贩吆喝声,汇成持续不断的嗡鸣,在地道四壁间来回碰撞。
这些声音最终都流向同一个方向——最底层那片黑暗。
那里立着一座石座。
座椅表面布满裂痕,像干涸的河床。
一柄长剑悬在座位的正上方,剑鞘已不知去向, ** 的剑刃泛着冷厉的青光,带着一股不容审视的刚硬。
剑尖正对着石座前方那个巨坑——直径约莫三丈,朝下望去,深不见底,只有潮湿的风从深处涌上来,裹着泥土与岩石碾碎后的气味。
一道金光毫无征兆地从坑底亮起。
光芒很薄,像被水浸透的纸,颤动着贴附在坑壁上缘。
片刻后,金光消散,坑底传来呼吸声。
起初极轻,几乎是压在胸腔深处的叹息,随后逐渐清晰,带动坑壁上方悬挂的剑微微颤动,剑刃与石座摩擦,发出细碎刺耳的声音。
声波沿着石壁震颤着传导出去。
凌云窟某处,火麒麟突然昂起头颅,黑色鳞片间的缝隙里渗出暗红色的光。
它张开嘴,一声咆哮从喉咙深处炸裂开来,声音在山体内来回弹撞,像巨石不停撞击岩壁。
余音在石道中回荡了三次,才终于消散。
坑底那道沧桑的声音继续扩散开来。
四千年。
对一块石头来说不过是风吹过时扬起的尘土,对一个人而言却足够漫长。
广成子留下的那卷帛书上写得很清楚——“待到天道轮回再启时”
。
现在轮回果然启动了,就像他当年在竹简上刻下的那些预言一样准确。
蚩尤还活着。
这是黄帝选择沉入这片黑暗的原因。
四千年前,他已经感知到那道来自战神的气息没有彻底寂灭,而是蛰伏在人世某个角落,等待最好的时机重新破土而出。
他不能飞升。
飞升了,人间就没有人能挡得住那个人。
坑底那道金光再度亮起,这一次停留得更久,光芒沿着坑壁向上攀爬,照亮了石座上悬挂的长剑。
剑刃反射出灼目的光晕,将整片窟底的阴影切割成碎片。
还不够。
身体还像被冰封在岩石里,四肢百骸都僵硬沉重。
需要时间,一点时间就够了。
他还能动弹,气息还在恢复,血液还在慢慢流回干涸的脉络。
很快,那些沉淀了四千年的力量就会重新涌入每一根筋骨。
届时,凌云窟会迎来一次真正的震动。
火麒麟把头颅低了下去,黑色眼眸里倒映着坑底扩散的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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