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朕原想着,处理这些跳梁小丑,用不着动什么干戈。
可眼下看来,不动是不行了。”
他转向站在阴影里几乎要缩成一团的章邯,“去,把李斯给朕叫来。”
章邯像得了赦令一般,弓着身子快步退向宫门。
扶苏还站在原地,身体保持着行礼的弧度,像一尊僵硬的石雕。
嬴政的目光扫过来,那目光里有失望,有恼怒,还有一种更复杂的、近乎心疼的东西,但被怒意压得死死的。”扶苏,”
他开口,声音冷得像冬日的井水,“朕把罗网交给你,你就是这么掌管的?秋日大祭朕差点死在刺客刀下,这件事姑且算是他们藏得深。
可如今,连胡亥都能让农家的人救走——你说,朕还怎么信你能撑得起事?大秦眼下内忧外患,就凭你这般功夫,将来朕怎么放心把这天下交到你手上?”
扶苏的膝盖砸在地上,骨头磕碰石面的闷响在空旷的廊道里回荡。”父皇,儿臣办事不力,请父皇责罚。”
他的声音带着颤抖,“父皇正值春秋鼎盛,定能扫平大秦内忧外患……”
嬴政没等他说完,只留下一句“跪着吧”
,转身朝城墙的方向走去。
那轮太阳刚从云层后挣脱出来,金光泼洒在砖石上,烫得空气都在微微扭曲。
城墙高处,风裹着尘沙扑在脸上。
嬴政站定,望着天穹中间那股浩荡的气象——金光之中,隐隐有什么正在成形。
他的脸上一丝表情都没有。
大秦内部的毒疮,已经烂到了最深处。
农家举旗这件事,说到底,倒也未必全是坏事。
从前有些事,他做不得,也说不出口,总得顾及那些冠冕堂皇的规矩。
现在好了——既然那些人已经把反旗亮了出来,那他就能干干净净地把它们拔掉,连根带土,不留一丝余脉。
只有先把体内的蛀虫清干净,他才能腾出手来,对付那些从外头窥伺的眼睛。
天道卷轴的表面浮起一层淡金色的光晕,“戚长发”
三个字从模糊逐渐变得清晰。
嬴政瞥了一眼,没有多余的动作。
那榜单上的名字,算起来,也只剩下十八个位置了。
大秦,咸阳宫。
嬴政盯着悬在面前的天道卷轴,指尖在扶手上缓缓叩击。
戚长发弑师夺书的事他刚看完,这人手段阴毒,却算得上有胆有魄。
若是搁在大秦地界上,这等背主忘恩之徒,剥皮实草都算便宜了他。
他眸色微沉,心里冒出一个念头——大秦的土地上,有没有藏着这样的人物?
与此同时,大泽山深处,农家的木屋里灯影晃动。
陈胜把拳头砸在案上,震得杯盏跳起。”旗已经竖了,附近几个县衙的粮仓也搬空了,这时候就该一股脑儿往前冲,把州府也掀了。”
他嗓门压得很低,却带着一股狠劲儿,“要让咸阳那位知道,我们不是随手能捏碎的软柿子。”
吴旷接得快,“侠魁说的是,可总得有个章法。
刀往哪儿砍,总得先看清对方的脖子在哪。”
角落里,朱家的声音慢悠悠飘过来。
他说,打仗跟下棋一样,得有个好棋手在前头摆子。
张良——谋主榜上排前列的那个张良,应该请来坐镇。
陈胜眉头一皱,“子房先生现在不在大泽山,临时去找,怕是来不及。”
朱家却笑了,眼角堆起褶子,“我已经把人请到了。”
陈胜一愣,重重一拍大腿,“人在哪?快去请!”
朱家朝门外拍了三下掌。
林间的暗影里,一个人的身形缓步走出。
衣袍被夜风撩动,步子从容得像是踏青赏景。
张良的脸在火把的光里明暗交错,嘴角挂着一点似有若无的笑意,眼神里却没有半分温度。
陈胜几步迎上去,握住他的手臂,“子房先生,真没想到你会来。”
张良的声音不高不低,像石子落水时的那一圈涟漪,“既然都在一条船上,别说两家话。
扳倒咸阳那位,比什么都重要。”
陈胜拉着他在主案旁坐下,劈头就问:“子房先生,你排谋主榜前头的人,也别说客套话了——你说,刀该先落在哪儿?”
张良伸出指头,在桌面上画了一条线。”蕲县已经拿下了,这口气不能断。
明日就往东边打,一路拿下铚、酂、苦柘、谯四个地方。”
他顿了顿,指尖敲了敲画过的地方,“这几块地像一根骨头上的肉,一口一口啃干净,才能撑得住后面的仗。”
天还没完全亮透,营帐外的火把噼啪作响。
“不能再耽搁了,每一息都金贵得很。”
一个声音压得很低,却透着一股焦灼,“咸阳那边不会眼睁睁看着咱们的脚底板踩过淮水。
只要那一位动动手指,帝国的铁骑就能把这片地皮翻三遍。”
“所以现在就是拿命换时辰。”
另一个声音接得极快,“在大秦的方阵堵住路口之前,必须让咱们的鞋底沾上陈县的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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