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日的雨来得又急又猛,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的敲打着菜园的竹篱笆,溅起细碎的水花。
凌云坐在茅屋低矮的屋檐下,就着天光编织竹筐,粗糙的篾片在他指腹上划出几道细小的白痕。
焉然坐在他身旁的门槛上,膝上摊着一件旧衣,银针带着麻线,在她手中穿梭,落下细密匀称的针脚。
雨幕中,忽然传来一阵吟诵声,腔调古怪,时而高亢如歌,时而低沉如呓语。
一个披着湿透儒衫、头发花白的老者踉跄着闯进菜园。
他浑身泥泞,怀中却紧紧抱着一个用油布严密包裹的物事。
他双目浑浊无神,胡须上沾着泥浆,脚步虚浮,却总能精准避开每一垄菜畦,好似脚下踩着无形的格子。
“书在何方?书在何方?”
老者猛的抓住凌云的手臂,力道大得惊人,全然不似文人。
“三百卷《玄元注疏》,七车《青囊经》,你们藏到哪里去了?”
敖战闻声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龙瞳微缩,带着警惕。
“这老疯子打哪儿来的?”
徐望放下手中的竹笛,目光落在老者湿透衣袍的一角,那里绣着一个不易察觉的徽记:“是稷下学宫的人。”
老者对周遭置若罔闻,忽然扑向被雨水浸透的菜地,徒手挖掘湿泥。
他掏摸片刻,竟抓出一块沾满泥浆的玉简,紧紧贴在额头上,喃喃自语。
“错了,方位全错了,不是这里……”
凌云上前,温和却坚定的将老者扶起,递过一碗温水。
老者机械的接过,咕咚咕咚饮下。
温水入腹,他浑浊的眼珠忽然清明了一瞬,闪过一丝极度的疲惫与理智。
“墨癫。”他指着自己的胸口,声音沙哑。
“他们都叫我墨癫。”
雨势渐歇,墨癫已在茅屋干燥的角落里沉沉睡去。
那紧抱的油布包裹散开一角,露出半卷焦黑残破的兽皮古籍。
焉然指尖凝聚一丝微不可察的剑气,小心拂过书页。
水汽蒸腾间,显露出上面用古老朱砂书写的文字,赫然是早已失传的某种周天运转法门。
“是真迹无疑。”
她指尖轻轻抚过烧焦卷曲的边缘,语气带着一丝凝重。
“上古宗门听雨楼的不传之秘,竟会流落至此。”
翌日天刚蒙蒙亮,墨癫骤然惊醒。
他像是被噩梦魇住,一把夺回兽皮卷塞进怀里。
顺手抄起墙角的锄头,冲进菜园,发疯似的在湿软的土地上划出一道道深痕,勾勒出复杂而庞大的星图轨迹。
“看见没有?看见没有?”
他激动得浑身颤抖,指着泥土构成的沟壑,对着闻声出来的凌云等人嘶喊。
“紫微偏移,奎木当空,门要开了,就要开了!”
凌云顺着那些纵横交错的沟壑看去。
初看杂乱无章,细看之下,那些线条的走向与连接,竟隐隐暗合周天星辰的运转规律。
而其中几处关键的节点,与他记忆中太初之影曾偶然提及的,虚空结构薄弱点完全重合。
墨癫突然扯下自己一截衣襟布条,咬破指尖,以血为墨,飞速在上面画下一个扭曲繁复的符箓。
血符成型的瞬间,菜园上空光线扭曲,浮现出水波般的半透明涟漪。
徐望放在一旁的竹笛无故自鸣,发出尖锐的颤音。
敖战闷哼一声,周身龙鳞不受控制的根根倒竖。
“他在强行引动空间共振!”墨癫尖叫着,状若疯狂地扑向那波纹的中心点。
凌云反应极快,身形一闪,抢先一步拦在老者身前。
就在他手掌接触到墨癫肩膀的刹那,识海中好似被投入巨石的湖面,猛然炸开无数破碎的画面。
无尽冰冷的虚空中,一扇巨大到难以想象的青铜巨门静静悬浮,门缝之中,正缓缓渗出不详的、浓稠如墨的黑暗……
墨癫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瘫软在地,眼神再次被浑浊与疯癫占据。
他抱着凌云的腿,像个无助的孩童般哀声乞求。
“不能开门,不能啊,门后面……有大恐怖……”
三日后,两名身着稷下学宫标准儒袍的修士,寻到了这处偏僻的菜园。
他们对着蜷缩在角落、神情呆滞的墨癫恭敬行礼,口称:“祭酒,时辰已到,该随我等回宫了。”
凌云等人这才知晓,这疯疯癫癫的老者,竟真是当今稷下学宫的祭酒。
他三个月前于观星台推演天机后突然心智迷失,携带着学宫数件重宝不知所踪。
“他口中一直提及的门,究竟是什么?”凌云询问那两位看起来知情的年轻儒修。
其中一人面露难色,犹豫片刻才低声道:“祭酒大人癫狂前,最后批注的,是宫内存放的半卷《虚空志》残篇。”
“那上面……似乎提到过门扉开,混沌醒的谶语。”
临行前,被两位儒修搀扶着的墨癫,经过凌云身边时,身体猛的一僵。
他忽然挣脱搀扶,以快得不像老人的速度,将那半卷焦黑的兽皮卷硬塞进凌云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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