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林禁区的天空变了。
不是慢慢变的。
凌云踏进禁区边缘时,头顶还是正常的天光,灰蓝色,有几朵云。
等他走到裂隙所在的山谷入口,天色已经彻底换了模样。
一片惨白的光铺满整个天空,就好似有人把一张巨大的画布蒙在天上,画布上正放映一场战争。
那片战场幻象占据了半边天。
穿着古甲胄的修士,手里拿的法器凌云在典籍里见过。
长柄的青铜戈,顶端嵌着灵石,挥动时会拖出金色弧光。
圆形的铜镜,镜面刻满蝌蚪文,照到哪里哪里就燃起白色火焰。
这些东西在九霄灵域已经失传了几万年,只在一些残破壁画里能看到影子。
他们跟一团团蠕动的阴影死战。
阴影没有固定形状,不断扩散收缩。
每团阴影中央都有一张扭曲的脸,五官挤在一起,嘴巴张得很大,露出黑洞洞的喉咙。
修士的灵光打在阴影上,会炸开一个缺口,但缺口很快就被旁边涌来的黑色填满。
一个修士被阴影缠住小腿,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条腿已经瞬间变成灰白色,肌肉纹理全消失了,只剩一层皮包着骨头。
他怒吼一声,挥戈斩断自己的腿,单腿跳着继续砍杀。
灵光与暗影碰撞的声音穿过裂隙,砸在山谷里。
爆炸声是闷的,就好似隔着一堵厚墙听隔壁放炮。
怒吼声是哑的,嗓子已经喊破那种,只剩气流的嘶嘶声。
阴影尖啸声最刺耳,值守的修士们纷纷捂住耳朵,甚至有人耳朵里渗出血丝。
定空阵的光幕在冲击下剧烈摇晃。
光幕原本是淡蓝色的,现在忽明忽暗。
阵法师团队的四个人分坐四个阵脚,双手按在地面的阵纹上,额头青筋暴起,灵力不要钱的往里灌。
阵纹本身也在抖,那些细密的线条不断扭动,有几处已经断裂,冒出带着焦糊味的黑烟。
凌云和焉然赶到时,值守队长正跪在地上,双手撑着一面阵旗。
旗杆已经弯了,旗面被气流撕出几道口子。
他看见凌云,眼睛一亮,随即又暗了下去,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
凌云从他身边走过,拍了拍他的肩膀。
肩膀上的肌肉硬得像石头,那是灵力透支后身体自我保护的本能反应。
焉然凝视那片战场,玄霜古剑自行出鞘三寸。
剑身嗡嗡作响,警惕之意极为明显。
凛冽的剑意从剑鞘缝隙里渗出来,在两人周围结成一层薄薄的冰霜。
冰霜碰到空气中弥漫的煞气,发出嗤嗤的声响,化成一缕缕灰烟。
凌云的目光越过厮杀,落在裂隙本身。
它比上次扩大了一倍。
裂缝边缘不再光滑,就像被打碎的镜子,碎片朝四面八方支离出去,每一片碎片里都折射出不同的画面。
一片碎片里是森林,一片是海洋,一片是星空,一片是一座正在崩塌的城市……
这些画面互相叠加,互相覆盖,就好似有人把几十张画叠在一起。
每一张都透明,每一张都看得见,合在一起就成了什么也看不清的乱麻。
布下的混沌镇封像蛛网缠绕在裂隙核心。
灰色的气息结成细丝,一层一层包裹住最中心的位置。
但蛛丝已经显出了疲态,有几根断了,断口处飘出细小的灰烬。
他能感觉到,自己干预过去引发的涟漪,正在从内部加剧时空结构的不稳定。
就像在一堵已经开裂的墙上再敲一锤,裂缝会沿着原有的纹路扩散得更快。
一道声音在他识海炸响。
不是慢慢响起来的,是突然炸开,像有人在他脑子里放了个炮仗。
清冷,急促,带着明显的疲惫。
“凌云,封闭六识,别让煞气侵入。”
是云梦瑶。
她的声音比上次通讯时沙哑,像刚喊过很久,嗓子还没恢复。
同时,凌云面前三尺处的水汽开始凝结。
空气中的水分被某种力量抽出来,聚成一团,然后压扁,拉平,变成一面水镜。
镜面从模糊变清晰,露出云梦瑶的脸。
她依旧白衣胜雪。
衣服是干净的,头发是整齐的,但脸色不对。
那种白不是她平时的白皙,是失血过多后的惨白。
眼睛下面的黑眼圈很重,像好几天没睡觉了一样。
眼白里布满血丝,有些血丝已经连成一片,变成红斑。
她坐在天机城的观星台上,身后的星图在缓慢旋转,但星图上的星辰缺了好几颗,留下几个黑窟窿。
“长话短说。”云梦瑶语速很快,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
“我耗了三百年寿元推演时空轨迹。”
“你干预过去引发的因果涟漪,比预想更强烈。”
“它像灯塔,照亮了你的坐标,也吸引了它们。”
她说它们两个字时,嘴唇抿了一下。
凌云很少见她这个动作。
云梦瑶一向沉稳,哪怕天塌下来也面不改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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