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玦的光泽熄了。
那层灰绿色的暗光从表面消退,变回一块不起眼的石头,躺在凌云掌心。
老执事站在两步外,揉了揉眼,又揉了揉。
他活了两百三十七年,见过不少怪事,刚才那一下还是让他怀疑自己老花。
玉玦自己亮了,又自己灭了,中间没有任何灵力灌注。
这不合理。
凌云没解释。
他把玉玦收回袖中,指尖摩挲着表面那道细微裂痕。
刚才那一瞬间的共鸣不是幻觉。
幼龙的气息还残留在意识深处,温热,带着初生生命特有的那种莽撞鲜活。
云梦瑶的水镜通讯断了。
玉玦的波动干扰了灵力频率,她的脸在镜面里扭曲了几下,断联前她说了最后一句话:给我半个时辰。
让老执事退下。
老执事张了张嘴,想问什么,看见凌云的眼神,又把话咽回去,弓着身子退出门外。
藏书阁安静下来。
高窗投下一道斜长的光柱,尘埃在光线里缓缓浮动。
凌云站在光柱边缘,一半脸亮,一半脸暗。
摊开手掌,他盯着自己的指尖。
刚才那根手指触碰了幼龙额头的鳞片。
那种触感很怪,不是摸到实物,是摸到一段凝固的时间。
鳞片冰凉光滑,像河底的鹅卵石,却又带着活物特有的微微颤动。
干预过去,就好似往平静的湖面扔进一块石头。
他看见了涟漪荡开的样子,现在该去看看这些涟漪拍上岸边,改变了什么。
他走出藏书阁,穿过城主府的回廊,来到青云关街市。
城市表面看起来一切如常。
卖符箓的铺子门口排着队,灵茶摊子上坐着闲聊的散修,几个孩童追逐一只纸鹤跑过青石板路。
但凌云的神识捕捉到一丝杂音。
这杂音不在耳朵能听见的范围,它藏在空气里,就好似一张干净的画布上,被人洒了几粒细沙,肉眼看不见,手指摸得到粗糙。
一个卖灵草的小贩正跟顾客吵架。
“我昨天亲自收的货,五十年紫须参,品相你自己看。”小贩把一个木匣拍在摊子上,里面躺着三根参须完整的老参,根须间还带着新鲜的泥土。
顾客是个筑基期的中年修士,脸涨得通红。
“你胡说八道,你这摊子我盯了三个月,从来只卖三十年以下的货色。”
“昨天你进了五十年参?”
“昨天你申时就收摊了,我在对面茶馆喝茶,看得清清楚楚。”
旁边几个摊主围过来。
有人说好像记得这小贩昨天确实拉了一车货,有人说不对,那小贩昨天空手回去的。
一个卖灵果的老太太皱着眉头,半天憋出一句。
“我记不清了,但你这紫须参,我总觉得以前没见过。”
几个人吵成一团,谁也说服不了谁。
凌云从人群边走过,脚步没停。
这小贩的记忆被改了。
不是有人用法术篡改,是时间线本身发生了偏移。
他救下幼龙,幼龙活下来,幼龙成长,幼龙在某一天经过这片区域,它身上携带的龙气滋养了某条隐藏的地脉,地脉又催生了这株紫须参。
这段因果在过去并不存在,现在被强行塞进了现实。
小贩多了一段进货的记忆,顾客的记忆却没跟上。
两块拼图对不上,裂缝就露出来了。
凌云拐进城西演武场。
两名年轻弟子正在切磋。
一个使剑,一个使刀。
使剑的弟子身形飘忽,剑势绵密,一招连一招,像山间的雾气,看得人眼花缭乱。
使刀的弟子被逼得连连后退,额头上青筋暴起,最后一刀砍空,剑尖已经抵在他喉前三寸。
场边的教习师傅没叫好。
他皱着眉,把使剑的弟子叫到跟前。
“你最后一式云海无涯,转折间多了三分古意,少了五分凌厉。”
教习师傅拿过弟子的剑,比划了一下。
“正常的路子是这样,剑走中锋,直取要害。”
“你刚才那一下,剑尖先往下沉了三寸,绕了个弧线才刺出去,这变招从哪学的?”
弟子一脸茫然:“师傅,我就是按您教的套路使的,没改过。”
教习师傅盯着他看了几息,挥手让他下去。
弟子抱着剑走了,边走边低头看自己的手,显然也在困惑。
教习师傅独自站在演武场边,喃喃自语:“怪事,流云剑法传了几千年,招式早就定死了。”
“刚才那小子使出来的味道,倒像……更像它初创时的样子?”
凌云站在场边的槐树下,听到了这段话。
流云剑法的创派祖师,传说是在一个雨夜悟出这套剑法的。
那个雨夜他看见了什么?
史书上没写,只有一句“感天地之机,悟剑道之理”。
如果那个雨夜,恰好有一条真龙从云端飞过,恰好被创派祖师看见了呢?
龙腾云的姿态,化为剑招的转折起伏。
他救下的那条幼龙,无数年后,它的飞行姿态成了某个剑客的灵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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