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薪火十二阶”的官制连同那一揽子细到头发丝的《管理办法》,像一场酣畅淋漓的春雨,浇在了微光秘境干涸龟裂的人心土地上。表面上看,万物似乎都开始朝着慕容汐期望的方向,抽条发芽,显露出勃勃生机。
“文宣司”设在中心广场边上的“公职考录咨询点”,门槛差点被踏破。从甲字区自诩怀才不遇的读书人,到丙字区棚户里眼神怯懦却识得几个大字的妇人,甚至还有几个腿脚不便、但脑子清楚的老者,都攥着那本小册子,挤在窗口前,七嘴八舌地问着“基础考核”考什么、什么时候考、要不要识字、算术要会到什么程度。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焦灼的、混杂着希望与不确定的亢奋。
“仓颉”系统紧急加印的数万份《基础识字算术六百问》和《公职人员行为规范预读本》,半天内被领取一空。夜幕降临,许多简陋的窝棚里,竟然破天荒地亮起了熬夜苦读的油灯光。父母督促孩子,夫妻互相考较,甚至有几个相熟的邻居凑在一起,成立了“备考互助组”。知识,第一次不是为了附庸风雅或应付差事,而是成了通往“月俸一万五”甚至更高阶层的、实实在在的敲门砖。以往被鄙夷为“穷酸”、“书呆子”的识字能力,一夜之间成了令人羡慕的“硬通货”。
民政、户政、工建、农垦等各个新设的“司”、“处”门口,也排起了长队。不再全是申领补助的愁苦面孔,多了许多递上“自荐书”、“陈情表”,或者干脆就是口头毛遂自荐,希望能谋个“见习”、“帮办”差事,哪怕暂时没有编制,只求有个表现机会、混个脸熟、学点本事的年轻人。赵文清这个新鲜出炉的“文宣司署理”,几天下来,嗓子都说得哑了,但精神头却旺得像打了鸡血,处理公文、接待来访、安排宣讲,事事亲力亲为,力求在试用期考核中拿个“优等”,那意味着至少数万微光币的额外奖励,和未来晋升的坚实台阶。
城外的农垦新村里,更是热火朝天。有了明确的“保护价”兜底和“开荒补助”激励,报名垦殖的户数远超预期。李处长带着人,按照新的“保命田+机动田”政策,重新丈量、划分地块,插上写着户主姓名和亩数的木牌。领到种子、农具、定量口粮的垦殖户们,看着自家名下那一片刚刚清理出来的、散发着泥土腥气的黑土地,眼中燃着的是对“六厘五一斤”粮食的渴望,也是对未来安稳生活的憧憬。第一批简易的夯土房开始动工,虽然粗糙,但那是属于自己的窝。孩童们在新建的、同样简陋的“村学”里,跟着临时找来的、略通文墨的老农或伤残老兵,咿咿呀呀地念着“天地玄黄”,声音虽然参差不齐,却给这新生的村落带来了前所未有的生气。
国营商超的货架,在“后稷”系统的精准调配下,始终保持着七成以上的充盈。微光币的流通,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顺畅起来。街头开始出现挑着担子卖自家腌菜、编织品的小贩,他们需要去指定的“市易所”登记,领取一个简陋的木牌“营业执照”,并接受“獬豸”系统定下的、不得高于指导价百分之二十的售价限制,但生意居然不错。市井之间,开始有了讨价还价的声响,有了以物易物之外的、更为复杂的交易计算。一种粗糙而真实的、名为“市场经济”的毛细血管,在新政搭建的动脉旁,悄然滋生、延伸。
一切似乎都在向好。秩序、活力、希望,这些久违的词汇,似乎正一点点从慕容汐勾画的蓝图中,走出来,变成可以触摸的现实。
然而,独孤帆站在中枢高塔的阴影里,望着下方这片“欣欣向荣”,眉头却锁得越来越紧。他看见的,不只是抽芽的新绿,还有在湿润温暖的土壤下,随之加速蠕动、滋生的,各式各样见不得光的虫豸和毒菌。
新政的阳光越炽烈,照出的阴影便越浓重,越扭曲。
第一个阴影,来自“信仰”,或者说,来自对“信仰”的争夺和扭曲。
玄尘、慧苦、静云三位修士那日离去后,并未真正“飘然”。他们回到了东北角那处破败的山坳,但关于“电击酷刑”与慕容汐那番“雷霆雨露皆君恩”的辩论,却如同长了翅膀,迅速在秘境那些内心依旧彷徨、对严刑峻法本能恐惧、或是对“出家人”抱有天然亲近感的底层民众中流传开来。话语在传递中不断发酵、变形。
“听说了吗?指挥官要把不听话的人都用电活活打死!每天一次!道士爷爷去劝,都没劝住!”
“何止!听说以后稍微做错事,就要被抓去电!”
“佛祖慈悲,道士心善,都看不过去了……”
“可指挥官也说了,那是对付贪官坏人的……”
“贪官?谁知道是不是贪官?万一弄错了呢?那电一下,人不就废了?”
“就是,太吓人了。还是道士爷爷、和尚大师的话在理,得讲仁政,讲教化……”
一种隐晦的、对慕容汐新政特别是“电击刑”的恐惧与抵触情绪,在“慈悲”、“仁政”的包装下,于市井坊间、特别是那些信息闭塞、更易受传统观念影响的角落,悄然蔓延。甚至有人开始偷偷在家中供奉起不知从哪里找来的、模糊的神佛画像或牌位,祈求平安,躲避“电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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