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8章 兴复元年(1 / 1)

最后一波万岁声散去之后大殿中恢复了那种厚重的寂静。

慕容复坐在龙椅上看着满地跪伏的身形缓缓直起腰来重新站定,那些面孔上的表情各有不同——

有人眼中泛着泪光不知是激动还是恐惧,有人嘴角藏着将露未露的笑意,有人在偷偷用袖口擦额角的汗。

他看了很久之后忽然在心里记起一件事:

登基大典上的所有环节礼部都跟他反复确认过,唯独没有人问过他坐在这把龙椅上的时候该摆什么表情。

他此刻坐在上面的脸是一张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的脸——

谈不上高兴也谈不上不高兴,像一面被擦得太干净反而照不出任何东西的铜镜。

他没有坐太久。

典礼的既定流程走完之后内侍在殿侧高唱,百官按照品级依次退场,先近臣后远臣,先文后武,有条不紊地往殿门外退。

慕容复坐在龙椅上看着最后一名官员的背影消失在殿门外,然后扶着扶手慢慢站了起来。

膝弯在起身时发出极轻的一声,他在台上站了站等那阵短暂的发软过去才迈步走下三级台板。

龙袍下摆扫过最后一级台板的边缘时发出窸窣一声,像什么人在他身后低声说了一句听不清的话。

他没有从正殿门走出去。

他穿过殿侧一道不起眼的侧门拐入了通往文德殿的廊道。

宫人们远远缀在他身后十几步的距离外,没人敢上前打扰。

廊道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两侧红墙之间来回折返,哒、哒、哒,节律均匀而偏缓。

他走了约莫一盏茶的工夫转出垂花门时文德殿的院墙已经近在眼前了,他推开院门走进去,身后那串缀着的宫人自动停在了院门外没有跟进。

殿门还是他今早离开时虚掩着的样子。

他推门走进去,殿内的一切都保持着昨夜他离开时的原貌——

案上那半盏凉茶已经沉了一层细密的茶垢,衣桁上今早被他取走龙袍之后剩下的空架子孤零零地支着,铁柜的铜锁是他亲手落的,铜面上还留着他今早锁门时拇指按过的余温。

他走到案前坐下来,椅面的凉意隔着龙袍的厚料渗进脊背的皮肤里,与太和殿那把龙椅的冷硬如出一辙。

他坐了很久。

窗外太和殿方向的钟鼓已经停了,宫人们开始在广场上撤除仪仗器物,搬运的脚步声和低沉的吆喝声隔着几重院墙传进来闷闷的。

他没有去听那些声音,只是低头看着自己搁在案面上的手——

右掌虎口那道旧疤在晨光中泛着淡白,指尖搁在冰凉的木纹上纹丝不动。

他将左手伸进怀中摸出了那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阿朱的笔迹已经褪成了浅褐色,泛黄的纸页边缘起了毛,被他这些年反复取阅摩挲得越发柔软了。

他没有展开信来读,只是将信封在掌心里握了一会儿,感受着纸页那种陈旧的脆与软交织的触感。

那两枚玉佩今早他亲手交给了慕容薇,让她替他收着,他只留了这封信在怀里揣着。

信里写的是很多年前阿朱在燕子坞的某个雨夜用炭笔匆匆留下的几行小字,写的不过是一句明日早起风大,公子的披风我已补好挂在你书房门后了之类的家常琐碎。

那封短信他读过没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了,每一遍读到那行歪斜的炭笔字时都能想起阿朱说这话的语气——

平平淡淡的,尾音往上挑一下,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可就是那些再寻常不过的事,如今想来每一件都重得像一面石碑。

他把信重新折好放回怀中,然后从笔架上取下一支没用过的新笔蘸饱了墨,铺开一张空白的宣纸。

笔尖落在纸面上时他顿了一下,看着墨汁在纤维间洇开一圈细密的毛边,然后他落笔写了一行字:兴复元年,登基,无喜。

写完他搁下笔看着那七个字看了很久。

字迹工整平和,不疾不徐,收笔时没有拖泥带水的颤尾。

他将纸页拿起来轻轻吹干墨迹折成四方的一块,站起来走到铁柜前打开暗格。

暗格最底层还留着几件旧物——

李秋水的画像卷在画轴里、无崖子的玉佩已经给了慕容薇但画轴旁边空了一小块位置、还有半块当年从燕子坞带来的太湖石镇纸。

他将那张折好的宣纸放在空出来的那小块位置上,伸手抚平边角,然后关上了暗格的门。

铜锁一声落下,钥匙从他指间垂下来,他把钥匙攥在掌心里攥了很久,金质的棱角硌着掌纹传来一阵阵细密的压感。

他在铁柜前站了片刻之后回到案前坐下。

窗外日头已经升到了中天,夏末的日光从敞开的窗扇里涌进来,将整间文德殿照得通明透亮。

案上那半盏凉茶被光照着,茶垢在盏底凝成一层薄薄的暗褐色膜,像一幅被缩到极小极小的旧地图。

他盯着那盏茶看了一会儿之后伸手端起来凑到唇边,凉透了的残茶入口涩而苦,带着一种隔了夜的水特有的沉闷气味。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