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后第三日的清晨,临安城的天空呈现出一种异样的灰黄色。
那颜色不是阴云笼罩的暗沉,而是从城外西北方向漂来的漫天尘雾被晨光一照形成的浑浊滤镜。
慕容复刚刚在文德殿批完第一批以年号发出的新政诏令,值殿太监匆匆推门进来时连礼都没来得及行全,只急促地道了声:
陛下,城外有异动!
慕容复搁下笔,连外袍都未添便起身走向宫墙。
他没有走正门,从文德殿西侧那道通往后宫的夹道穿过时,沿途的宫女太监们都在小跑着往主殿方向靠拢,有人怀里抱着紧要文书,有人拎着水桶不知是去救火还是去备水。
他推开通往北宫墙的角门,顺着窄而陡的马道攀上城墙顶端。
登顶的那一瞬间夏末的晨风迎面扑来,卷着干燥的尘土味和一种他再熟悉不过的气味——
行军野营时篝火熄灭后混着马粪和草料的气息。
他朝北望去。
地平线上烟尘蔽日,一道灰黄色的尘带从西北方一路铺展到东北方,宽约数里,在晨光中像一条缓慢蠕动的巨蟒。
尘带之下旌旗漫卷,先是一面两面从尘雾中探出头来,继而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锦林,在风中翻涌起伏如云。
慕容复眯起眼睛,武者远眺的目力让他在数里之外仍分辨出了那面最大的帅旗上的图案——
一头龇牙咧嘴的苍狼,狼目镶着宝石在初升的日光中闪着一点幽冷的绿芒。
辽军。
乔峰的旗。
他视线往右移。
西南方向的天际线上腾起另一股烟尘,比辽军的略薄些但延伸得更长,像一条被拖拽着往临安方向收拢的绳索。
那路大军的旗帜是墨绿色的,旗面上绣着一朵半开的茶花,花瓣舒展花蕊含苞,整面旗看起来不像军旗倒像一幅请帖。
大理段氏的旗。段誉那小子果然也来了。
再往右。
西北方向的尘雾中又一股人马正在合拢,旗色暗红如干涸的血,旗面上绣的是一只金刚杵与一朵并蒂莲交缠的图案——
那是西夏皇室的徽记,虚竹接掌了西夏驸马之位后便以此旗为号。
三面旗帜在三个不同的方位上迎风招展,像三根钉子扎进临安城外的地平线,将整座城池钳在中央。
慕容复站在城墙上看着那三面旗看了很久。
晨风从他身后吹过来将龙袍的衣摆往前卷,金线绣龙的鳞甲在风里翻飞不定,龙首昂然的方向正好对着北方那面苍狼旗。
他忽然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很浅,眼角的纹路却因为这个笑而深了三分。
兄弟来了,来杀他。
来杀那个在太湖边一起喝过酒、在燕子坞一道练过剑、在西夏皇位之争中并肩算计过李秋水的结拜兄弟。
乔峰的狼头旗是来咬他的喉咙,段誉的茶花旗是来锁他的退路,虚竹的金刚杵旗是来封他的侧翼。
三大高手联军压境,他慕容复登基不到三天便从龙椅上被架到了刀刃前。
城楼上的守军在他身后不远处站着,有人攥紧了手中的弓把,有人盯着远处那三面旌旗时喉结不停地上下滚。
韩世忠从南面城墙赶过来时甲胄上的铁片撞得哗啦响,老帅脸上还带着方才紧急召集诸将时未褪的急色,但走到慕容复身后三步处便放缓了脚步,站定拱手。
陛下,
韩世忠的声音压得有些沙,
敌军三路合围,阵前打探的探马刚刚回报——辽军先锋约两万五千人,由乔峰亲率;大理军约一万八千,段誉领军;西夏军约两万,虚竹统领。三路合计约六万三千人马,已在城外三十里处扎营立寨,前锋骑兵的探哨已经推进到了距城门不到十五里的地方。
慕容复没有回头,仍然望着远处那三面旗。
临安城内兵力多少?
城防军加上禁军本部和今晨从周边卫所紧急调回的守卒,拢共不到两万。
韩世忠的声音又低了些,
而且城内百姓听闻三路大军合围的消息已经开始慌了,今早有商户套车要出城被守门兵卒拦了回去,城西米铺的粮价已经涨了三倍。
慕容复将视线从那三面旗上收回来,转身面对着韩世忠。
老帅站在晨光中,甲胄上的旧划痕在光照下像一道道灰色的细线纵横交错,脸上的褶子比一个月前更深了,但那双眼睛里的光还是稳的。
慕容复看了他片刻,开口时声音平得像在念一份日常公文。
准备迎战。朕亲自守城。
韩世忠的眉头猛地跳了一下,像被人拿针尖碰了一下眉骨。
陛下,
他往前迈了半步压低声音,
敌军三路合围,兵力三倍于我。而且乔峰、段誉、虚竹三人都是当世顶尖高手,各自身后还带着本门最精锐的子弟兵。臣以为——弃城突围才是最稳妥的选择。保存实力,退守江南腹地重整旗鼓,再图反攻——
朕不走。
慕容复打断他,声音还是平的,但那种平底下压着的东西让韩世忠后面的话全咽了回去。
朕坐了这把龙椅,就不会从这把椅子上逃。城外来的三个都是旧识,朕若弃城而逃,日后传出去天下人怎么看朕这个新朝的皇帝?一个连自己的都城都守不住的人,凭什么号令四方?
韩世忠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再劝。
他看了看慕容复垂在身侧的右手,又看了看慕容复颈侧那截露在衣领外面的皮肤——
上面隐约可见几道淡青色的经络纹路从锁骨方向延伸上来,像一张被水泡过又半干的地图上勉强辨认得出的旧河道的痕迹。
老帅的视线在那里停留了一瞬,然后他后退半步,单膝跪地,铠甲的铁片砸在城楼砖面上发出一声沉厚的闷响。
臣誓死追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