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0章 三军围城(1 / 1)

慕容复弯腰伸手将他扶起来。

他扶人的右掌在触到韩世忠臂甲时微微颤了一下但很快稳住了,那股从腕骨深处泛上来的酸胀被他用指力压了回去。

他扶着韩世忠站直之后又拍了拍老帅的肩甲,甲片在掌心下传来粗粝而坚实的触感。

替我传话给城外的三位将军。

慕容复收回手,望着北面地平线上那片翻涌的旌旗,

明日午时,阵前相见。朕在北城门外二里处的土坡上等他们,不带兵马,不带甲胄,只带一壶酒、三只碗。

韩世忠怔了一瞬,然后明白了慕容复的用意。

他不带兵马赴约是要把兄弟之间最后这点情分摊在明面上讲清楚,讲完之后是死是活、是战是和,都不再掺杂那些弯弯绕绕的东西。

老帅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又拱了一拱手转身快步走下城楼去安排传话的使节。

慕容复独自站在城墙上又看了一会儿远处那三面旗。

日光升高了些许,将尘雾照得透亮了一些,能隐约看见三路大军的营帐在城外三十里处铺开成三个朝向不同的扇面,将临安城的北、西、南三面都封了个严实。

东面留着一条窄窄的缝隙,那是通往钱塘江的方向,水路可通江南腹地——

乔峰故意留的生路。慕容复清楚得很,那位盟兄到底还是顾着旧日情分,没有把四面包围做绝。

他转身走下城楼。

马道上的石阶被历代守军的靴底磨得光滑发亮,他一步一步走下去时右膝又微微发了一下软,借着扶墙的动作掩过去了。

回到城墙根下时他听见城中隐约传来的恐慌声浪——

百姓们终于知道城外来了大军,有人开始收拾细软往城门方向涌,被守军拦下后便哭喊着与兵卒推搡争执。

那些声音隔着几条街巷传过来闷闷的,像一锅快要烧开的水在锅盖下面咕嘟咕嘟地冒着泡。

慕容复没有往那个方向走。

他穿过角门走回后宫,沿路的宫人们看见他时面上都绷着一层压不住的惊慌,但没人敢开口问什么。

他一路走回文德殿推门进去,殿内仍然保持着今早他离开时的样子,案上摊着批了一半的诏令,墨迹已干。

他走到铁柜前拉开最下层那格抽屉,从里面翻出一只落了些灰的旧皮囊。

皮囊里裹着一套多年未穿的江湖劲装——

玄色短打、束袖绑腿、牛皮腰带上还扣着一枚已经磨得看不清图案的铁质护扣。

那是他在燕子坞时穿的衣裳,后来带进临安城便一直压在箱底从未再上身过。

他将那套劲装抖开来在案上铺平。

布料因为多年折叠而留着几道顽固的折痕,袖口和肘弯处有摩擦旧损的痕迹,领口内侧还残留着一小块暗褐色的渍迹——

不知是多少年前哪次交手中溅上去的血,洗过很多回也没能彻底洗掉。

他解了龙袍换上那身旧衣裳,衣料贴上皮肤时有一种奇异的妥帖感,像是回到了一副穿惯了的老壳子里。

他系好腰带、扎紧绑腿、将袖口的束带收了个紧,然后走到墙角那柄立了多年的旧剑前俯身拾了起来。

那柄剑从燕子坞带出来之后就没有换过新的。

剑鞘上的铜锈斑斑驳驳地分布在鞘口和鞘尾的包铜处,像一幅被时间腐蚀了的老画上的霉斑。

他将剑从鞘中拔出半截,剑刃在窗漏进来的日光中闪过一道冷白的光,刃面光洁如新,边沿的磨砺痕迹整齐匀净。

他用拇指腹轻轻蹭了一下刃口又收回来,指肚上留下一道白印没有破皮——

锋利度还在,恰到好处地足够切断人喉又不至于伤到自己。

他重新将剑收入鞘中别在腰侧,然后走到那面他登基当日曾照过无数回的铜镜前站定。

镜中人身着玄色劲装,腰间别一柄旧剑,两鬓已经见白但目光清亮如淬过火的铁。

他看着镜中人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将鬓边几缕散下来的白发拢到耳后去,又低头整了整腰带上的铁扣——

那颗扣子已经松了,他用力按了按卡扣的边缘让它重新卡紧。

窗外传来城中更夫敲着铜锣沿街奔走报信的声音:

辽军围城——百姓勿慌——紧闭门户——

那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锣声闷而急促,一声接一声像在敲什么人的骨头。

慕容复侧耳听了几息那些声音,然后将铜镜旁案上搁着的一只青瓷酒壶拿起来掂了掂。

壶里是他今早让内侍去酒库取的一坛陈年竹叶青,本来打算登基满月时与子女们共饮的,如今看来那日子等不到了。

他从案角取了三只干干净净的粗瓷碗用布巾包好塞进腰侧的革囊里,酒壶挂在腰间另一边,整副行头看起来不像去城门外会旧友,倒像去赴一场早该喝了却一拖再拖的旧酒局。

他在文德殿中最后环顾了一圈。

案上那半盏凉茶已经被人收走了,衣桁上的龙袍今早穿去城楼后又换了回来正叠好了搁在椅面上,铁柜的铜锁还好好锁着,暗格里那些旧物一件不少地压在各自的角落。

他伸手摸了摸怀中那封阿朱的信,又摸了摸腰间的剑柄,然后转身推门走出了文德殿。

门外午后的日光正烈,明晃晃地照在院中的青砖地面上泛着一层刺目的白。

他踏进那片白光里时眯了一下眼,适应了亮度之后抬起头望向北方的天际线。

城外那三面旗在日光中比清晨时更清晰了,苍狼旗、茶花旗、金刚杵旗各自在不同的方位上招展翻卷,像三只遥遥相望的眼睛注视着临安城的方向。

慕容复看着那三面旗,嘴角那丝淡淡的弧度又浮起来了。

他对着那三面旗极轻地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低太短,像一片枯叶被风卷着从某人肩头滑落时发出的那一声极小的。

说完他迈步朝北城门的方向走去。

午后的日光将他的影子在身后拖得又细又长,玄色劲装的轮廓在地面上随步伐的起伏微微颤动着,像一道被拉长了的墨迹正在城砖与城砖之间的缝隙里一路往北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