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8章 “四目对。”(1 / 1)

斜阳渐渐西沉,金红残辉淌过雕花窗台,漫入书房。

漫天落日把整幅寰宇全图,铺染得一片煌煌金黄,山河疆域仿佛都浸在熔金一般的霞光里。

蔡京凝望着眼前少年那双微微起伏、却久久不曾出声的虎目。一口沉郁老气缓缓吐出道。

“我……老了。”

一声轻叹落于寂静书房,回荡在四壁之间。

李继业抬手举杯,以茶代酒,微微一敬,唇角扬起淡淡笑意,从容开口道。

“太师年方六十七,尚未到古稀之年。古往今来多少济世宰辅,正是这般年岁,执掌朝纲,权衡天下,为家国指引前路。

这般光景,正是掌舵大局之时,何谈老字?”

蔡京闻言一声嗤笑,抬手抚过鬓边丛生的霜白,指尖摩挲着满头华发,眼底漫过半生宦海浮沉的沧桑,自言自语的叙说道。

“老夫年少踏入仕途,正赶上新旧党争最为炽烈的年月。荆公王安石变法,雷霆动地,搅动满朝文武。

新党锐意求变,旧党死守祖制,朝堂撕裂对立,派系倾轧厮杀,绵延数十载。

那时候的朝堂,步步皆局,日日相争。但凡行差踏错一步,便是身死族灭的下场。

党争这东西,从来是一朝天子一朝臣,不讲半分情面。

老夫能在相位上盘踞这么多年,靠的不是帝王恩宠,靠的是——压得住!”

他话音一顿,抬眼直视李继业的双眼,伸手指了指自己,目光沉沉道。

“压得住满朝文武,你便是权倾天下的太师。压不住,便会成为下一个“拗相公”。

——身前身后,皆为万人践踏!”

念及过往凶险,蔡京抬手,止住了李继业正要开口的话语。

他将茶盏轻轻搁在案上,起身负手,缓缓在书房之内踱步道。

“老夫是从刀山剑林之中一步步爬出来,才走到今日这高位。见惯朋党构陷,看透世间人心鬼蜮。

寻常寒门士子,寒窗苦读,一朝登科,便可仕途安稳,保全家门。

可生在顶级门阀、权相世家的儿孙,自降生那一刻起,就早已身不由己。”

李继业虎目微微一凛,心底掠过一丝不悦。

——保全家门?何其可笑。若如此,他身后一众弟兄,是天生的法外狂徒,乱世魔星?

蔡京却抬眼望向窗外沉沉的秋日霞光,眸底掠过一抹难以掩饰的落寞道。

“你是知晓蔡行的。这孩子,温良恭谦,勤谨克己。”

听到这句话,李继业眼角轻轻一抽,连忙端起茶盏慢饮,借着饮茶的动作,掩去嘴角一闪而过的神色。

蔡京依旧扶着窗沿,继续说道:“倘若生在寻常书香门第。

凭他这份勤勉聪慧,寒窗科举,入朝为官,一生平顺,福寿绵长,本可以一世无忧。

可他偏偏生在了蔡家。”

蔡京语气骤然沉了下去,缓缓摇头道:“生在我这权相门第,若无镇住时局的才干,若无扛住惊涛骇浪的心气,若无周旋朝堂的本事,

便接不住这滔天权势,挡不住朝野四面八方的攻讦。

无能,身处这朝堂,便是取死之道。”

话音落下,一室寒凉。

蔡京收回望向窗外的目光,转回头看向李继业,坦然撕开自家门庭的疮疤,不再有半分遮掩,一声叹息道。

“老夫心中早有明断,自家儿孙,大多庸碌,难堪大用。

原本我早已打算和长子蔡攸彻底切割,撇清干系,保住蔡氏宗族的根基不倒。

可老夫万万没有料到,我这嫡长子,看着精明钻营,内里却蠢钝至极。

他暗中勾结无忧洞的妖人,妄图求取方外邪术炼造的胎丹,沉溺旁门左道,心智昏聩,行事荒唐。

这般眼界心性,莫说承接老夫衣钵,稳住蔡氏权位,日后风波一旦掀起,他便是引火焚家,倾覆整个宗族的祸根。”

蔡京语声冰冷,满是彻骨的失望道:“老夫虽身居宰辅,可朝堂权柄,从来不是一人能够久据。

倘若没有子嗣能够立业立身,世代在朝堂站稳脚跟,便成不了根深蒂固的世家。

成不了世家,便只剩一世浮薄富贵。一旦时势翻转,便是大厦倾颓,再难翻身!”

说到此处,蔡京话锋陡然一转。

方才的埋怨、自哀、怨怼尽数消散,眼底只剩下毫不掩饰的欣赏,目光牢牢锁死李继业道。

“可你不一样,继业!

你年纪尚轻,不被眼前一时胜负迷惑。

人心利弊、天下时局、兵戈杀伐、大势走向、潜藏隐患、转瞬先机,你样样看得通透,步步拿捏精准。

心性之沉稳,杀伐之果决,眼界远超朝野一众公卿,胸中格局。更是胜过我蔡氏儿孙百倍。

老夫阅人半生,从未见过你这般天纵奇才。”

赞叹过后,蔡京轻轻摇头,流露出无尽惋惜道。

“只可惜,你起步太晚,年少未曾苦读圣贤书。

若是自幼寒窗苦读,走科举正途,以你的天资悟性,老夫大可“助”你蟾宫折桂,高中状元。

凭正统功名入仕,稳稳承接老夫衣钵,十年之间便可稳居中枢,执掌权柄,前途不可限量!”

他目光依旧牢牢落在李继业身上,见对方神色没有半分动容,便不再停留,话锋再度一转,淡淡笑了起来道。

“但你也算恰逢其时,撞上了最好的机缘。”

蔡京踱到主位之前,望着被落日金辉铺满的寰宇全图,一声嗤笑道。

“世人愚钝,各执一隅之见。百姓见女真兵威汹汹,满心惶恐。

朝堂文武见辽国大乱,以为北边边患就此消解,便洋洋自得。

可你可知,老夫看到了什么?”

他眸光骤然变得深邃道:“唯有老夫,看见的是——千载难逢的机遇!”

李继业虎目终于微微一动。

——经历过上次此地交锋,他心里十分清楚,蔡京这一套,无论说得何等情真意切,全都是屁话,不可当真。

因此方才多数时候,他只淡淡附和,内心始终不动。唯有这一句话,令他心底生出真切的佩服。

他自己能够看清女真崛起,本就有先知的时代红利,本就打算借这股大势,反过来拿捏蔡京。

可眼前这位老权相,没有先知,仅凭世事推演,便从迷雾重重的前路之中,窥破了这一条变局之路。

李继业适时抬眸,缓缓开口道:“太师所言,晚辈略有所悟。

辽国新败,十万大军折于出河店,精锐损耗殆尽,国力大幅衰退,北疆兵力尽数被女真牵制,自顾不暇,已然无力南下。

西夏那边,先前虽与我大宋交锋已败,此国僻处荒瘠之地,举国鏖战,国库钱粮耗空,举国民生透支。

于它而言,此战已是不胜即亡。”

李继业眼中锋芒毕露,徐徐道出心中推演道。

“依晚辈浅见,太师是想趁着辽国无力南顾、西夏国力亏空的时机,伺机动兵,一举平定西夏。

一来,可以收编西夏的悍勇兵马,充实我大宋边军精锐;

二来,囊括河西千里沃土,拓土开疆,充盈朝廷府库;

三来,借这一场灭国大战,锤炼将士,树立军威,夯实大宋国本。”

他话语稍顿,目光灼灼望向那幅被斜阳染成金色的寰宇全图道。

“待到大宋积蓄力量,便可坐山观虎斗,静待女真与辽国互相厮杀,彼此消耗。

女真势弱,我大宋便暗中加以扶持,制衡辽国。女真势大,我大宋便可伺机出兵,背刺辽国,收取渔翁之利。

如此南北制衡,内外周旋。蛰伏数年,蓄力图强。

大宋方能借着这乱世棋局,涤荡积弊,收复故土,图谋山河一统!!”

方才他会忍不住开口接话,正是因为这一套谋划,在当下的时局之下,当真可行性!!

蔡京听完,久久默然。片刻之后,缓缓摇头,眼底满是由衷的舒心与赏识,语气里是发自肺腑的叹服道。

“这便是老夫最欣赏你的地方。

老夫心底这盘谋国大棋,满朝文武,无一人能够看透读懂。

老夫不过对着舆图稍稍点拨,留下几分留白,你便一眼洞穿,将老夫心中全盘棋局尽数道破。”

他望着眼前意气勃发的少年,神色间满是怅然道。

“倘若我的长孙蔡行,能有你三分聪慧,三分眼界,三分格局。

老夫这一生,也算积下几分福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