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1章 “雏凤清于老凤声。”(1 / 1)

李继业虎目微动,轻声叹道:“可太师,这终究只是临时差遣啊。”

蔡京抬眼,嘴角藏着笑意道:“你想要正式官职也可以。

老夫保举你为青州路兵马钤辖,统管青州辖区内驻泊禁军、厢军,掌部队屯驻、移防、操练、校阅。”

他看向李继业,戏谑反问道:“你要吗?”

李继业神色肃然,正色道:“李某阅历浅短,不堪担此大任。”

蔡京慢悠悠饮了一口茶水,语气闲散道:“老夫全当你放屁。

二选一,要回青州,便选其一。”

见蔡京心意已决,再无转圜余地,李继业虎目一闪,拱手问道。

“若是选巡防,会不会不便探查女真的消息?”

蔡京嘴角扬起,看穿了他的讨价还价,沉吟片刻答道。

“老夫再许你,可自行辟置少量幕僚、亲随、探事人员。”

话锋一转,他伸手指向李继业,郑重告诫道。

“但你少动歪心思。慕容彦达固然会包庇于你,可你所有离开青州的行动,都必须上报于我。”

蔡京语气坦诚,字字沉重道:“留你做一柄刀,老夫已是千难万难,再三犹豫。

莫要逼得老夫再起杀心。”

李继业虎目微动,拱手缓声道:“那凌州地界的曾头市……”

蔡京眉头微挑,毫不在意道:“老夫只要情报,其余不问。”

李继业一笑,再度拱手道:“太师放心,定不辱命。”

一番交易落定,蔡京望着眼前的李继业,微微一笑,举杯邀饮。

李继业亦举杯相和。

二人方才饮下一口,门外老管家再度前来,躬身拱手道。

“老爷,公子言天色已晚,该用膳了,切莫劳顿伤了身子。”

蔡京放下茶盏,一声叹息,挥手令他退下。抬眼望向窗外,满目沉沉秋光,落日斜垂。

他指尖缓缓转动茶杯,沉吟许久,开口问道

“继业,你——可有表字?”

本已起身准备告辞的李继业闻言虎目一震,心念飞速流转,方才抬离凳面的身子,又重新落回坐席,拱手正色答道。

“晚辈出身寒微,自幼漂泊流离,未曾得师长赐字,仅有名,并无表字。”

蔡京闻言朗声一笑,撑着案沿便想要站起身。

忽有一阵晚风而过,一双手稳稳扶住了他的手臂。

蔡京感受掌心传来沉稳有力的力道,看向李继业,摇头打趣道。

“你小子,真的人精似过鬼。怎么也知道老夫这赐字的份量?”

李继业扶着他的手臂,言语恳切,发自肺腑道。

“并非如此。不过是太师义子身份过重,晚辈家有祖业要兴,不敢得此厚赐。

但太师一番要恩泽子嗣的话语,继业却是铭记于心。

如此太师赐字,您年老朝堂。

凭此二字,搭救撑扶蔡家,我便可师出有名。

方好,全我二人恩义。”

蔡京刚提起笔的手骤然停住。

侧目二人四目相对——此时生死都在一念的二人。竟生出几分难得的坦诚。

他不再多言,提笔落墨。

案头宣纸之上,赫然写出“致远”二字,笔力遒劲,是蔡京独有的书法风骨。

蔡京笔尖点在纸上,对李继业道。

“你名继业,便字致远。一则继往开来,方能致远。”

李继业望着纸上二字,虎目微动,应声接道。

“二则,太师当是取《诫子书》中‘非宁静无以致远’之意,告诫继业,莫要锋芒太露,当存一份宁静自持之心。”

蔡京闻言大笑,颔首赞许道:“正是。也是你目光宏远。愿你才情纵横,时时都能致远。”

他抚须问道:“此字,你可满意?”

李继业上前,双手小心翼翼收起宣纸道。

“致远便厚颜,谢过太师所赐。”

蔡京心中微动,暗自思忖,或许这份惜才之心,来日真能开出一番结果。

这时门外换了一名管家探头进来,拱手问道。

“老爷,是否要为李武翼备下晚膳?”

蔡京不耐地挥手将人斥退,转头看向李继业,轻叹道。

“老夫原本的盘算,是借宋夏大战大胜之势,收拢四方兵权,整肃河北、河东沿线。

待西北大局安定,再徐徐收编地方豪强、山野匪寇。

你不愿归入老夫掌心,老夫也不强求。但你返回青州之后,切莫懈怠武艺。

待到老夫前路荆棘遍布之时,你这柄刀,不够——利。”

李继业向后退开半步,拱手行礼,朗声道。

“太师放心。晚辈一身钢筋铁骨,既有太师做举刀之人,便没有斩不开的前路。”

话说完,李继业知道不宜久留,抬手举了举手中的宣纸,笑道。

“天色已晚,晚辈不便叨扰太师舐犊情深,承欢膝下了。”

蔡京闻言却是一笑,振袖拍了拍手。

脚步声自廊下传来。

李继业虎目一凝,闻味望去,不由得微微错愕。

老管家手托木盘缓步走入,盘中放着一坛酒,坛身封泥完好,酒坛古朴厚重,是那御赐的绍兴女儿红。

蔡京负手而立,笑道:“你初来之时,便说贪饮烈酒,奈何来去匆匆,未曾得饮。

今日老夫特意取来这坛御赐女儿红,你便带回去。”

窗外晚风骤起,树影摇晃,投射在寰宇全图之上的一角光影,仿佛一枚棋子,被晃得脱出了图卷之外。

李继业上前,五指扣住坛身,单手稳稳托起酒坛,朗声笑道。

“今日太师赠酒,来日晚辈必设宴席,回敬太师。”

蔡京含笑挥袖,示意送客。管家即刻上前引路。

残秋落日笼罩整座汴京。巍峨楼宇鳞次栉比,汴河流水滔滔,枯黄的秋叶随风飘落,坠入河面,随波浮沉。

一阵大风卷过,一片落叶旋飞,竟自案几之上腾空而起,穿出窗台飘向外。

蔡京立在府门廊下,静静望着李继业远去的背影,一言不发。

老管家走到身侧,望着那道远去的人影,压低声音道。

“…要杀吗?”

蔡京闻言缓缓摇头,一声长叹道:“自古唯有鸟尽,方可弓藏,兔死,方能狗烹。

如今正是天下大争之世,哪里有马死南山的道理。”

话音落,他抬眼望向远方——秋阳沉落,满目黄昏。

……

蔡府高高的石阶之上,李继业伫立于此。

同样的落日余晖,映在他眼中,却是另一番光景。

单存义站在一旁,目光望着身后幽深的府门,小声问道。

“大哥,此番是赢了,还是输了?”

李继业虎目微动,将写有“致远”二字的宣纸,轻轻按在单存义胸口。

随后单手拎起酒坛,翻身跃上赤碳火龙驹。

骏马昂首嘶鸣,马蹄踏地。他回头望向蔡府高悬的门匾,又抬眼望向整座汴京城,缓缓开口道。

“活了。”

话音落下,他催动坐骑,策马离去。

单存义愣在原地,满脸茫然,转头看向卞祥。卞祥微微一笑,也翻身上马,紧随其后。

落日铺洒在长街之上,三骑前后错落。一路上,单存义的追问声断断续续响起。

……

“咚——”

赤碳火龙驹蹄声沉重,骏马忽然摆头嘶鸣,望向街道另一侧。

单存义立刻驱马转头望去。

残阳铺洒长街,一边是李继业三人雄骑,另一边,是一队仪仗队伍,人马缓缓行来。

两方人马渐渐靠近,人影在落日金光下交叠。

李继业握住缰绳,微微拱手道:“耶律兄。”

耶律大石望着意气风发的李继业,亦拱手回礼道。

“李武翼。”

李继业目光越过他,看向身后随行的队伍,眉头微皱道。

“要走?”

阿里奇闻此羞辱,胸中怒火立时腾起,正要发作,却被耶律大石抬手拦了下来。

耶律大石摇头长叹道:“诸事皆败,木已成舟,如何不走?”

李继业微微颔首,再问道:“这般仓促?”

耶律大石闻言却气势微变,驱马,转蹄,望向北方道。

“它在等我。”

说完,他侧过头看向李继业,神色落寞道:“可惜我与武翼,各为其主,不能并肩同袍。

如若不然,纵马大漠,畅谈天下兵略,该是何等快事。

奈何风雨迫人,前路催行,无缘再叙了。”

李继业看着眼前三度交锋,第一个棋逢对手的人物。

略一沉吟,他抬手晃了晃手中的女儿红酒坛,笑言道。

“我有酒。”

夕阳熔金,两方人马的身影重重叠叠。

耶律大石望着那坛红润的酒坛,脸上的落寞,被漫天落日消融。

二人面庞之上,一时之间、都映着余烬般的明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