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北边呢?”耶律大石指尖摩挲着酒碗边缘,神色凝重,沉声追问道。
“我听闻漠北蒙古有位合不勒,正在四处收拢散落部族,势力日渐坐大。
西域那边,高昌回鹘、于阗、喀喇汗诸国,也个个都不是安分守己的省油之灯。”
李继业闻言轻轻摇了摇头,神色淡然道:“未曾听过此人。
不过草原之上,部族想要存续立足,终究需要一位共主来统合各方。
至于高昌回鹘、于阗、喀喇汗,皆是随风摇摆的墙头草,局势风向如何,便依附于哪一方强者。
休说什么当世英雄,就连算得上人物的狗熊,也是寥寥无几。”
耶律大石陷入长久的沉默。他目光牢牢锁在李继业脸上,仔仔细细打量许久,嘴角忽然扯出一抹嗤笑道。
“我提一个,你便否一个。
我把天下人物尽数数遍——大宋、辽国、西夏、漠北草原、万里西域,竟没有一人能入你的法眼。
那你倒是说说,这天底下,究竟谁才算得上英雄?”
李继业缓缓放下手中酒碗,碗底轻磕石案,发出一声闷响。
他抬眼望来,一字一句,掷地有声道。
“那完颜阿骨打,算半个。”
耶律大石目光骤然一凛。
一个大宋臣子,竟然公然夸赞敌国叛酋,这实在出乎他的意料。眉头微皱,重复问道。
“半个?”
李继业缓缓颔首道:“三千七百骑,半渡逆冲,大破我大辽十万大军。这般悍勇胆魄,放眼当世,无人能及。”
耶律大石闻言,伸手往碗中倾入冷酒,眉宇间满是疑惑道。
“那为何只算半个?”
“因为女真人丁太过稀少。”李继业脱口而出,语气笃定道。
“纵然赢下一万场鏖战,也难以稳稳坐定天下。
他能做一时叱咤风云的英雄,却成不了一世安山定河的英雄。
故此,只能算半个。”
耶律大石久久缄默,杯中冷酒微微晃动,良久才出声问道。
“如此说来,寰宇四海,就只有这半个英雄?”
李继业闻言抬眼,抬手径直指向对面的耶律大石,唇角扬起一抹笑意道。
“耶律兄说的哪里话。真正的英雄,此刻便在我眼前。”
耶律大石陡然一怔,随即摇头嗤笑道:“我?一个谋划落空的使臣,又算得哪门子英雄?”
李继业摇了摇头,端起酒碗,豪饮而尽,酒液顺着下颌滑落少许道。
“我说你算半个,是因为大辽举国上下浑浑噩噩,唯有你一人看清家国潜藏的危局。
是你不远千里南下,想要躬身做事,力挽颓势。
这般模样,才算得上英雄;那些对危局视而不见的人,连半个都不配。”
他话语稍顿,语气带着几分叹惋道:“你心中那套平定女真、镇服蒙古、经略西域的宏图,并非痴人说梦,是切实可以走通的棋局。
只可惜,你生错了地方。
辽国世选贵族绝不会容许你动摇他们世袭的权位,辽帝也绝不会为了你,去动萧奉先这棵大树。
你身怀英雄之才,却无英雄之运。你的前路,本就不在辽国这一张旧棋盘之上。”
耶律大石紧握着酒碗,指节微微泛白,久久不曾言语。
他仰头将碗中残酒一饮而尽,喉结重重滚动,目光沉沉望着眼前的少年道。
“那你呢?
你品评遍天下各路人物,那你自己,算不算英雄?”
李继业随手拎起酒坛,给自己斟满一碗,饮下一口,放声大笑道。
“我?我不是英雄。”
耶律大石闻言不由得一愣,心中那句“天下英雄唯使君”几乎就要脱口而出,却换来这般答复,不由得满心疑惑道。
“那你是什么?”
李继业没有立刻作答,侧过头抬眼望向天际。
暮色已经愈发浓重,汴京城万家灯火次第次第点亮,点点火光倒映在他眼底,澄澈之中藏着决绝。
李继业缓缓一笑,褪去方才闲谈时的从容通透,一身枭雄本色尽数显露道。
“我?我从来不是顺势而起的英雄。”
“那你究竟想要做什么?”耶律大石目光如锋利刀刃,死死盯住他,不肯放过一丝一毫神色道。
“天下英雄,皆是顺势而起、乘时而动。”
李继业缓缓站起身,身姿挺拔如苍松,字字铿锵,振聋发聩道。
“阿骨打借着辽国腐朽衰败的大势成事,你想要凭残辽余下的力量挽救社稷,到底还是是顺天而行。
可这倾颓乱世,顺势者只能够逐鹿天下,却不能够救世!”
他抬眼望向沉沉垂落的夜色,目光似要穿透层层山河迷雾,裹挟一往无前的决绝道。
“我要做的事,是在天下彻底倾覆之前,揉碎绵延百年的沉疴旧疾,重塑万里华夏乾坤!
破除贵族割据,革除三冗弊政,消融部族之间的隔阂!
——此事,非顺势而为,乃是逆势而行;非乘时而起,乃是亲手造时!”
李继业背对最后的落日余晖,转眸直视耶律大石,豪气冲天道。
“一人镇天下山河,只手挽华夏天倾。
此事,英雄不能为。
而我……
李继业,当仁不让!”
话音落下,残阳如血,彻底沉没于大地尽头。一轮明月自长空一跃而出,清辉漫洒郊野。
耶律大石望着那身沐浴在日尽月升之间的身影,骤然怔住。
片刻之后,他仰头放声大笑,笑声坦荡辽阔,抬手连连拍掌道。
“好!好一个当仁不让!今日这坛浊酒,饮得实在值得!
你品评尽天下英雄,到最后才袒露本心,原来你要反尽这世间棋局!”
“林牙。”李继业亦放声而笑,眼底锋芒毕露道。
“倘若论英雄只停留在口舌空谈,格局困于虚妄说辞。
那你我今日这一席煮酒论世,便全无半分意义。”
笑声渐渐收敛,周遭尘嚣归于寂静。
耶律大石抬手拂去衣袍上沾染的尘土,神色重归沉稳道。
“时辰不早,我该返回辽国了。”
李继业随之起身,拎起那剩下半坛老酒,倾入两只酒碗之中道。
“你打算从哪条路返程?”
耶律大石端起酒碗,目光望向北方沉沉的原野道。
“出汴京北门,绕道雄州,渡过白沟河,经由涿州,再入辽境。”
李继业同样端起酒碗道。
“一路顺风。”
耶律大石淡淡一笑,两只酒碗轻轻相碰道。
“你亦安好。”
话音刚落,二人仰头,将碗中烈酒尽数豪饮而尽。
耶律大石当即翻身上马,正要驱马离去,却猛地勒紧缰绳,马头陡然停住。
他回身垂眸,深深看向马下的李继业,语气郑重,内里既有知己相惜的惺惺相惜,亦藏着乱世对峙的决绝道。
“李继业。他日倘若你我沙场相逢,我绝不会留半分手情。”
李继业负手而立,从容含笑应答道。
“我依旧会放耶律兄离去。”
耶律大石眼眸微微一动,轻轻颔首,不再多言,拨转马头,策马扬尘,向北疾驰而去。
阿里奇紧跟着翻身上马,目光扫过并肩而立的李继业、卞祥、单存义三人。
心中几番犹豫,终是点了点头,驱马紧随大队离去。
哒哒的马蹄声由近及远,一点点消散在寂静长街的深处。
郊野重归死寂,微凉晚风拂过树梢,卷起满地枯叶。
李继业独自立在原地,怀中抱着残酒,静静望着前路空荡荡的旷野。
卞祥望着耶律大石远去的方向,又看向大哥手中那只酒坛,压低声音开口问道。
“大哥,要杀吗?”
他心中都清楚,大哥身负杀人聚运的命格。这般搅动天下的人物,身上必然裹挟滔天大运。
李继业闻言淡淡一笑,轻轻摇头叹息道。
“若是杀了他,又有谁替我在北边牵制女真?”
单存义闻言一愣,满脸不解道:“女真,当真有那般强悍?”
李继业略作沉吟,没有直接作答,抬手将酒坛递向单存义道。
“喝了。”
单存义伸手接过酒坛,仰头猛灌一大口,咂了咂嘴唇,只觉满口辛辣。他一脸茫然道。
“不过寻常烈酒罢了,辛辣适口,哪里有这般多弯弯绕绕的深意。”
他转头望向耶律大石消失的北方,思索片刻,又开口道。
“大哥若是当真赏识这耶律大石,何不将他收归麾下?
我不信,他能挡得住大哥的方天画戟。”
李继业没有再多解释,默然翻身上马,背对沉沉夜色笼罩的汴京,策马向前而行。
身后,只飘来一句轻飘飘的低语,随风四散道。
“你不懂。”
话语消散在秋风之中。
岳庙之前,垂柳树下,皓月当空,清辉遍洒。
一者向南,一者向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