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亡三十。
清晨。
日头刚从东边院墙后爬上来,把练武场上的青石地面照得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场边的老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偶尔有几片早黄的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飘在场边的兵器架上。
场中两道身影刀来枪往,打得正酣。
单存义一杆长枪使得虎虎生风,脚下步子又快又稳。
承业持刀对攻,刀势劈砍如风,每一刀都带着呼喝之声,刀枪相击的脆响连绵不绝。
场边,李继业赤裸着上身,汗水顺着肌肉的沟壑往下淌,把胸前后背那道雷击纹路衬得愈发分明。
庞春梅从铜盆温水里绞了一块热布,递到他手边。又把另一块布润在铜盆里揉搓,一边问道。
“今日是外出,还是在家?”
李继业接过热布,双手闷在脸上,闷声道。
“有事。让疤脸儿备马车。”
庞春梅微微点了点头,接过他用过的布,浸在铜盆里面。
随后自然而然地取过一边的素色暗纹锦袍,然后踮起脚替他理了理领口,又绕到身后把腰带束好,动作利落而娴熟。
李继业配合地抬手、侧身,任她摆弄,目光却一直落在场中单存义和承业那一场好斗上。
等衣袍穿好,他看了一眼场中憨斗正酣的两人,便径直撇了一眼站在场边的卞祥。
然后转身朝已经候在一边的疤脸儿走去。卞祥见状,自然而然地松开了抱着的胳膊,跟了上来。
庞春梅看了看离去的三人背影,端着铜盆便径直离去,脚步轻得像踩在云端。
场中唯有一群汉子起哄正欢,呼喝声和刀枪碰撞声混在一起,震得满院热闹。
…
马车吱呀作响地穿过长街。
李继业撩起车窗一角,看着眼前的街道景色。
很奇怪,依旧热热闹闹的,都在为了西军得胜之师的夸武布置着。
——沿街的铺子前新挂了红绸,茶楼门口支起了彩棚,几个匠人正爬在高架上给牌坊刷漆,底下有小孩仰着脖子看。
只是不如往日那般,打心底的兴高采烈罢了。
“李爷,到了。”疤脸儿从一边看着街道,随后转头对李继业说道。
在李继业放下帘子的时候,疤脸儿已经上前把车帘捞开。
李继业脚一动,人便自然而然地来到了车外。抬眼望去,不过一条小街之上。
院门半掩,门楣上的漆已经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本色。
院中一棵老枣树,倒是枝叶繁茂,青涩的枣子挂满枝头,在晨风里轻轻晃荡。
随着车马的停下,那院门里本要出门的三人,也错愕地看了过来。
李继业看去,头前的一人身着素色布衫,头发挽得整整齐齐,鬓边别着一朵白花。
其眉眼温婉,轮廓柔和,只是眼下有一层青痕,瘦了许多,颧骨微突,下颌尖了。但那股清秀温雅的气韵还在。
旁边侍女在她身侧,一身素色布裙,发髻只一根素银簪,手腕挽着烧香的篮子,篮子里搁着几刀黄纸和几炷香,神色惴惴。
而最后面,本要关门的张教头,此时已经鬓发全白,脊背微驼,听到身后响动,立时回身看去。
但见丰神俊秀的李继业,和一脸凶相的疤脸儿狗腿,还有一个魁梧有力的汉子。
如此鲜明的组合,立时让张教头心生警惕,脚步一动,抬手揽在女儿面前,问道。
“你们是谁?来此何事?”
李继业闻言,虎目直接越过张教头,看向素娘子,径直道。
“林冲,有些遗言。”
此言一出,林娘子立时有些不稳,被早已习惯的锦儿扶住。
张教头听着这许久没有出现在耳边的名字,侧目看了看林娘子,长叹一声,左右张望一眼。
随后转身,上前把门径直推开,声中门里传出道。
“家中寒酸,但算僻静,进来吧。”
锦儿立时一礼,便匆匆扶着林娘子入了屋内,然后又匆匆地放下篮子,去端茶倒水,忙个不停。
李继业径直跨入院内,卞祥最后转身把门关上。
入目所见,以前是个安康之家,但整体已经老旧,最近更是稍显落魄。
一眼过后,他便径直迈入堂屋。
堂屋也不大,一张方桌,几把旧椅,墙上挂着一幅“忠义”二字,笔力苍劲,墨迹泛黄。
李继业入堂落座,不待他先言语,林娘子便急不可耐地询问道。
“妾身无礼冒失,万望郎君赎罪。敢问郎君——何以言夫君遗言?”
张教头闻言立时训斥了林娘子一句,然后端茶礼道。
“小女无状,但确实是之前消息纷杂过甚。有说我女婿舍命救驾的,后面又有交好的说他是通匪,让我偏清关系。”
他话语一顿,摇头叹道:“还不等我等惊慌,女婿的消息又消失得干干净净。
便是老夫舍去面皮去问个生死,也问不得半点消息。
故而郎君莫怪,你上前便直言有我女婿遗言,却是让我等疑心。”
此言一出,林娘子神色慌张,手里攥着帕子,病态的面色满是慌张。
李继业闻言虎目微垂,径直道:“因为林冲就是死在我的眼前。”
此言一出,林娘子彻底死心,整个人瘫在锦儿的怀里。
张教头闻言也是一愣,未想到如此直白——月旬以来,林冲的消息就没有一条是明确的,更何况是如此明确的。
李继业未等几人提问,便开门见山道:“林冲在野猪林被高俅安排的差役做局坑杀,被我所救。
我救他也有私心,本想用他的仇恨威胁高俅。
后来在无忧洞遇上凤子龙孙被困,便想让他去得这份功劳,回来与你团圆。”
后半句是对林娘子说的。话语方落,其在锦儿怀中便泣声不止。
李继业又看着张教头道:“后来,他在洞里面遇上了富安和陆虞候。一番厮杀,算是同归于尽。”
张教头闻言也忍耐不住,抬手擦泪道:“也算他大仇得报了。”
李继业又再次看向泣声的林娘子,径直道。
“他说,是他负了你。”
此言一出,林娘子再难忍耐,起身跌跌撞撞地往屋外奔去,撕心裂肺的哭声在院子里响起,惊得老枣树上的麻雀扑棱棱飞走了好几只。
张教头见状,摇了摇头,告罪一声,便起身走入内屋,取出几个包裹。
他擦了擦泪,强颜笑道:“郎君莫怪。小女与女婿伉俪情深,如此也好,拖着不生不死的消息,她命都得熬穿。
如此一死,也算彻底断了念想,免得整日浑浑噩噩,叫老汉跟着牵挂揪心。”
话语落,他便把打开的包裹往李继业面前一推,长叹道。
“这些都是期间零零碎碎从院外扔进来的,想必都是女婿在您这里得到的。
如今他已身死,这些便交还给您。小老儿如今落魄,如此也算替他夫妻表些谢意。”
不等李继业话语,他便连连摆手示意不要拒绝,又弯腰拱手大拜道。
“本该留郎君吃饭才是,实在是我与小女得此消息,悲愤莫名不能自已,万望恩公饶恕招待不周。
万万请恩公留下住址,等心情平复之时,专程上门理谢拜访。”
李继业闻言,却安坐不动。茶盏搁在桌上,指腹沿着盏沿慢慢摩挲了一圈,才摇头道。
“张教头,林娘子。今日李某登门,还是来商议一件要紧事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