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6章 “恶人只管横行。”(1 / 1)

张教头闻言错愕,却还是礼数周全,微微躬身道。

“郎君请讲。若女婿有未完之事,老朽还有些武艺,可替他做完。”

李继业的目光却越过张教头,落在门外那道素色身影上。语气平静道。

“高衙内如今替我掌管鬼樊楼。此人我有些用处,可病根在色心。

我不日就要离开汴京,可只要娘子还留在汴梁城内,高衙内这心魔便一日难消。”

他顿了一顿,收回目光,看着杯中残茶道:“他这刀虽脏,但我现在到底要用。

一旦他色令智昏,强行生事,便坏我布局。所以……”

屋外的林娘子垂着眼,安静听着,睫毛不动,似一尊素衣观音低眉敛目。

锦儿却再也忍不住了。

她抢到门口,声音发颤,手指捏紧了帕子提手道。

“这位郎君此言何意?……要拿我家主母,去约束那高衙内?”

她话一出口,自己也觉得荒唐——送来林冲死讯和遗言的人,竟然手里还攥着鬼樊楼。

这鬼樊楼月旬以来汴京上下何人不知?可此人竟说自己是鬼樊楼背后之主,更要让高衙内那腌臜货色做楼主。

桩桩件件,诡异得让人脊背发凉。

张教头也喉间一动,捏紧拳头。缓缓开口道。

“郎君……这事,可玩笑不得。”

李继业闻言却了摇头道:“高俅现在是我的人。可他到底是太尉,位高权重,我离汴京之后,未必能制。

让其子为我所用,便是与父子相斗——高衙内坏,不会顾忌高俅。但高俅虽坏,到底不食子。

所以高衙内对于我现在而言,有些重要。”

他侧目看向张教头,虎目平静道:“我弃不得高坎,又见不得你等事后遇险,让我折断此刀。

所以——此次离京,便是要带你们,一并离开。”

话音未落,林娘子不知何时已出现在门口。

她双手交叠袖中,脊背挺直,抬眼看向堂中端坐之人,目光沉静得不像方才还在痛哭的人,默然道。

“郎君直言,不饰仁义,真是难得。”

她话语一顿,立时一转道:“只是我夫君林冲,与世人眼里,不生不死。

我若随郎君离开,外人闲话,污了林家门楣。

还请小女子,恕难从命。”

李继业闻言缓缓摇头,手仍握着茶杯,茶汤在盏中轻轻晃了一下,叹息道。

“我此来,没跟尔等……商量。”

啪——

张教头拍案而起。那张旧方桌被一掌震得跳了一下,茶盏翻倒,茶水顺着桌沿淌下来。

他怒目圆睁,须发皆张道:“欺人太甚!当真欺我年老无力否?!!”

话语方起,卞祥九尺身躯已经横在张教头面前。铁塔一样,一动不动。

对持着。一老一壮,一怒一静,堂中只余下喘息声。

张教头看着眼前气血如熊的汉子,又侧目看向被遮挡的李继业,手掌反复揉捏,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林娘子却看着李继业,深吸一口气,声音里压着的东西终于漫了出来道。

“郎君来劝我避走。小女子想问问——凭什么?”

李继业微微挑眉。

不待他开口,林娘子已经抬步迈入堂门,下颚一抬,声调陡然高道。

“小女子自问,一生不曾害人,不曾行亏心事。安分持家,守妇道,待人宽厚。

我夫君林冲,一生良善,仗义疏财——便是那狼心狗肺的陆谦,也是他一心念善所救!”

她话语一顿,指尖狠狠掐在掌心,掐得皮肉渗血,声音里压着泣音,却一字一字咬得极清楚道。

“小女子敢问郎君——他错在何处?我,又错在何处?”

锦儿在后面轻轻上前,微微护着娘子,生怕李继业发难。

张教头沉默不语,拳头还攥着。

林娘子却像一朝不忍、身心俱裂,柔弱的身子一把推开锦儿,声音陡然锋利起来道。

“高衙内仗高家权势,肆意轻薄,觊觎于我。

作恶之人,如今得掌鬼樊楼,手握权柄,享荣华富贵!

反倒我这不曾作恶的妇人——死了夫君,获了休书,如今更是要抛下家宅,远走他乡,躲出去避祸。

凭什么!!!”

她声音一句高过一句,眼眶通红,泪水止不住地流,却不肯低头道。

“做错事的人安享富贵,守本分的好人反倒要退让、要逃亡?

我只是个寻常妇人,安分守己,不曾害人。

我明明没有做错分毫,却要日日活在恐惧之中——难道安分守善,本身便是一桩罪过?!”

锦儿红着眼眶,深怕她再说出什么不可收拾的话来,立时拉着林娘子,小声唤道。

“主母……”

李继业看着眼前这个气质铮铮的女子,端茶,慢饮了一口。

茶汤有些寡淡无味,他还是咽了下去。茶杯放下时,指腹沿着盏沿缓缓摸索道。

“因为,他没有堂堂正正的本钱。”

此言一出,林娘子一愣。眼泪还挂在脸上,不可置信地重复道道。

“堂堂正正,还要本钱?

——原来好人要堂堂正正地活,还得先攒够了“本钱”,才配活?”

她癫狂似大梦初醒,一把挣脱开锦儿,转身遁出门外。

双膝砸在院中青砖上,膝下传来清脆的骨响,她浑然不觉,抬手指天,声嘶力竭地骂道。

“这是什么世道!!为善的受贫穷更命短,造恶的享富贵又寿延。

天地也,做得个怕硬欺软,却原来也这般顺水推船。

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勘贤愚——枉做天!!!”

张教头面色大变,须发皆颤,立时对锦儿呼唤道。

“女儿,休得莽撞!!!快扶她进来!!”

锦儿从未见平日里温婉柔弱的娘子做出如此骂天之事,手忙脚乱地上前拦腰抱住,往家中拖入。

林娘子鬓发散乱,面色惨白,泪水糊了满脸,却无力挣扎,被拖入屋内。

她毫不在意,立时在地上对着端坐的李继业痴痴一笑,那笑比哭还让人心头发紧道。

“清平世界,是何道理,把良人调戏!

清平世界,如何把我良人妻子关在这里!

莫非这世间规矩,好人便该不断后退,恶人只管横行?”

话语方落,她绝望癫狂,竟抬手径直抓住衣领,奋力往旁边一扯,露出大片肌肤。

院中晨光正好,照在她素白的肩颈上,像照在一段被撕开的绢帛上。

她忿声桀骜,目光如刀直指虎目,喝骂道:“若世道当真如此!

那这害我夫妻的身子,你就拿去,通通都——拿去啊!!”

张教头哀揪不已,立时上前一巴掌扇在张贞娘的脸上。

啪的一声脆响,院里老枣树上又惊飞了几只麻雀。

他喝骂道:“住手!!”

话语方落,却又立时上前蹲下,一把抱住张贞娘的身子,以身遮掩,哀嚎道。

“你如此,要为父如何?你要为父——如何?!”

张贞娘被这一抱,又彻底崩溃,双手抱住父亲,哀嚎声不止。

不大堂屋,一张方桌,几把旧椅。李继业背后的墙上,那“忠义”二字笔力苍劲,墨迹泛黄。

其下,父女二人相抱而泣。

晨光从门槛外斜斜地铺进来,把两人的影子拉成一团模糊暗影。

李继业看着眼前大宋的良家子,手端茶,如烈酒,一饮而尽。

凉茶入喉,却烧出一道火线。

他捏着茶盏,抬眼看向张教头家墙头那幅“忠义”二字,缓声叹道。

“因为这个世界,只是好人多,是不行的。

……要好人赢才行。”

院门外,汴京的街声隐隐约约。

日头已经爬过了老枣树的顶梢,把满枝空寂的青枣,照得熟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