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一路到了畅春园,还没真正停稳,欢欢就从车窗往外看了一眼——然后沉默了。
门口站了好多人,昨晚年宴上那一群熟悉的……熊。今天全换上正式亲王郡王服制,整整齐齐候在畅春园门前。因为是大年初一,衣服都比平时喜庆,可颜色再喜庆,也改变不了一个事实——刚从世界各地赶回来的这群爱新觉罗男丁,依旧黑得十分醒目,尤其站在雪地旁边,对比更明显。
欢欢抿住嘴,不能笑,今天是来拜年的,得端庄。
马车停稳,雍正先下车,明黄常服在冬日里格外显眼,站稳后没往前走,转身朝车内伸出手。欢欢扶着他下来,脚刚落地,另一只手已经扶住她的腰:“慢一点。”
“知道。”
周围原本说话的人瞬间安静,齐齐弯腰:“皇上万岁万岁万万岁!皇后娘娘万岁万岁万万岁!”声音齐整,传出去很远。
欢欢还是头一次大年初一被这么多人一起拜,下意识看了雍正一眼。他倒是习惯得很,抬手:“起来吧。”
“谢皇上。”
众人刚站直——
“老爸!”
一嗓子特别响。欢欢一愣,雍正已经笑了。众人:不用回头都知道是谁。
理亲王胤礽和福晋瓜尔佳氏身后,一个小身影直接窜了出来,完全没有皇孙大年初一初见皇后该有的矜持——弘皙先冲雍正咧嘴一笑,喊了声老爸,立刻转身跑到欢欢面前,这才想起规矩,像模像样行礼:“给老妈请安!”
欢欢:……真叫老妈。她看向雍正——刚才马车上他说的“估计叫你老妈”,还真被他说中了。雍正显然一点不意外,还有几分满意,指了指弘皙:“欢欢,这就是大壮。”
这一刻,后面那排兄弟的表情,一个比一个精彩。
大阿哥胤褆第一个没忍住,本来端端正正站着,听见那声“老妈”扭头看向胤礽,眼神明晃晃写着:老二,你儿子是不是认错爹娘了?
胤礽面无表情,不看他。
胤褆更来劲,往旁边凑:“老二,你确定这是你儿子?”
“滚。”
“爷就是问问,”他忍着笑,“毕竟这孩子一口一个老爸老妈,叫得挺顺。”
胤礽瞪他:“闭嘴。”
胤褆瞬间高兴了——大年初一第一件开心事,有了。
三阿哥胤祉站得比较文雅,表情却明显复杂,看看弘皙,看看皇上皇后,再看一眼胤礽,沉默半天,默默往旁边挪了挪——这种复杂的家庭称呼,他一个办学堂的文人不想研究,怕研究明白了更复杂。
主要在藏区,研究各种历史背景,已经够让他崩溃了,现在脑子一点不想转动。
五阿哥和七阿哥互相对了个眼神:这叫得是不是太顺口了?非常顺口。二哥脸是不是黑了?他本来就黑。……也是,今年大家都黑,不仔细看还真分不出谁脸色更难看。
老八站得最稳,脸上还挂着温和笑意,可弘皙那声“老妈”一出,目光还是不受控制地在皇上、皇后、弘皙、二哥之间转了一圈,赶紧低下头——今天大年初一,必须稳重。可嘴角到底还是轻轻扬了一下。他忽然觉得二哥这些年也挺不容易,曾经当太子要面对皇阿玛,现在还要面对一个被四哥养得越来越像四哥的亲儿子,人生处处是考验。
老九完全没老八这份定力,先愣了一下,“噗”地差点笑出来,赶紧拿手挡嘴。
老十在旁边一看九哥笑,立刻跟着乐:“九哥,你看,我就说大壮像四哥吧?以前在宫里面,四哥前面打坐,大壮就在后面打坐,我就在旁边歪着”
“这何止像,”胤禟压低声音,“这都快直接姓四哥了。”
老十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又看了眼胤礽,眼神里带上点同情——二哥,辛苦了。
十二阿哥胤祹站在后面看着弘皙,没笑,只是认真想了一会儿,默默得出结论:这孩子以后最好别归内务府管,太能折腾,九岁已经这样,再大点不好说。
十二突然想一件事,要是弘皙是下一代的继承人,他们已经有了能折腾的四哥,再来一个能折腾的,那以后怎么办呢?
十三阿哥胤祥反倒最淡定,早习惯了——这些年弘皙一直在宫里,“老爸”两个字他听得耳朵起茧,如今多个“老妈”而已。
皇后回来了,自然就有老妈,很自然,没什么问题。他只是笑了笑,平静接受了这个新称呼。
十四反应最大,皱着眉,看看弘皙,看看自家四哥,又看看胤礽,忍不住小声嘀咕:“到底谁是他亲阿玛?”
十五赶紧拽他:“十四哥,你小声点。”
“本来就是。”
十六悄悄瞄了眼胤礽:“二哥好像听见了。”
十四立刻闭嘴——因为胤礽已经转头看过来,那眼神,十分危险。
年纪更小的十五十六十七,关注点完全不一样。
“为什么叫大壮?”
“四哥起的。”
“那后面是不是还有二壮?”
“有,还有三壮。而且以后咱们的孩子都按‘壮’起小名。”
十七愣住,猛地看向自己的兄弟们。
老十耳朵尖,正好听见,立刻回头:“你们在说什么?”
几个小阿哥同时摇头:“没什么。”
胤俄眯着眼,总觉得这几个弟弟心里没想好事,还没来得及细问,弘皙又响亮地喊了一声“老妈!”,所有人的注意力瞬间被拉了回去。
欢欢终于认真看向这个传说中的“大壮”——然后她理解这个名字了,真的很理解。弘皙今年九岁,个子已经比同龄孩子高出不少,肩膀宽,人被养得结结实实,加上七岁起每年被雍正扔出去几个月骑马训练晒太阳,皮肤也黑。一只特别壮实的小黑熊。
弘皙抬头咧嘴一笑,露出一排白牙,黑脸配白牙,笑得像一朵黑色的花。
欢欢忍了忍,还是笑出来:“大壮?”
“嗯!老妈叫我大壮就行,老爸一直这么叫。”
“确实壮实,”她打量了一圈,很诚恳,“这个小名起得挺合适,一看就跟名字一样。”
弘皙听了更高兴,挠着后脑勺嘿嘿笑:“我也觉得挺好,好记,别人一听就知道我身体好。”
欢欢被逗得拿帕子捂嘴。旁边的雍正腰都不自觉挺直了几分——看吧,他就知道这名字取得好,当初皇阿玛还嫌弃大壮不好听,皇孙怎么能叫这个,可他娘子喜欢!还说名字和人很配!他看看弘皙又看看欢欢,莫名生出一种诡异的成就感——自己真是个起名小天才,以后谁再敢说大壮这个名字不好,直接让他找皇后说去。
老十又碰了碰老九:“九哥,你看四哥那表情。”
老九看了一眼,沉默,精准总结:“他在得意。”
“我也觉得。”
“不就起了个大壮吗?而且这个小名是不是太那个了?”
“就是,确实有点太那个,我要想起来,我的儿子以后也是壮字辈的,我就觉得有点不想生孩子了,但是四嫂夸了。”
老九:……懂了,难怪。如今四嫂夸一句,对四哥来说大概比满朝文武写十篇颂圣文章都管用。兄弟俩同时看了眼雍正,又默默移开目光——算了,人有媳妇以后,确实不一样。
不远处,真正的亲爹胤礽看着这一幕,他早有这种感觉——每次老四和弘皙站一起,都像老四的崽子。不是长相像,弘皙长相还偏他这一支,问题是性格,还有那一堆乱七八糟的习惯,越来越像老四。
比如打坐。弘皙如今每天回府,没事就盘腿坐,闭眼不许人打扰,一开始胤礽以为他在玩,后来才发现是真打坐。有次问:“你干什么呢?”
弘皙闭着眼:“静心。”
九岁,你静什么心?
更离谱的是,看见李佳氏发脾气,他还会一本正经地劝:“额娘,你这脾气不好,容易伤肝。”拍拍身边蒲团,“来,跟我一起坐半个时辰。”
李佳氏差点拿蒲团砸他,他也不怕,毕竟后台站在紫禁城最大的那个位置上。
还监督额娘上工——畅春园的女子如今有活干,李佳氏也分了工厂的事,有时不想去,弘皙就站门口背着小手:“额娘,今天是不是该去工厂了?”
“不去。”
“为什么?”
“累。”
弘皙皱眉,那表情跟雍正看人偷懒时一模一样:“做事要有恒心,不能三天打鱼两天晒网。”
“你到底是谁生的?”
“您。”
“那给我出去。”
“可您今天还没上工。”
“出去!”
“那明天记得去。”
“弘皙!”小黑熊拔腿就跑,跑得飞快,第二天照来不误,风雨无阻。
胤礽每次看见都头疼——这亲儿子回家最大的乐趣,就是打坐、监督亲爹、监督亲娘,顺带把皇上那一套歪理搬回来。
有回胤礽喝多了,第二天弘皙站在床边:“阿玛。”
“滚。”
“老爸说,喝酒误事。”
胤礽瞬间睁眼:“你到底有几个爹?”
弘皙想了想,十分诚实:“一个阿玛,一个老爸。”
那天理亲王府,格外热闹。
看着眼前正围着皇后笑得像朵黑花的弘皙,胤礽越看越觉得碍眼。旁边瓜尔佳氏已经拿帕子捂着嘴笑了——她没孩子,跟弘皙关系一直不错,主要是这孩子太好玩,坑起人来特别公平,不分亲疏,不管阿玛额娘,只要他觉得做得不对,能一本正经从道教说到佛教,从大义说到小节,从世界说到大清,从大清说到王府。
尤其胤礽和李佳氏被他折腾时,瓜尔佳氏每次都看得津津有味——弘皙从不管她,因为她配合得很,让按时吃饭她就吃,让少熬夜她就不熬,让多走走她就去花园遛弯。这只小黑熊每次见她都满意得很:“嫡额娘特别好。”
瓜尔佳氏笑着点头:“对,你说得都对。”转头继续看他折腾胤礽。
如今见弘皙一口一个老爸老妈,她笑得停不下来,悄悄往胤礽身边凑:“王爷。”
“干什么?”
“您看,”她忍着笑,“是不是挺像一家三口的?”
胤礽猛地转头:“瓜尔佳氏!”
瓜尔佳氏立刻转脸,继续拿帕子挡嘴。
弘皙浑然不知自己亲爹快被气死了,还在高高兴兴介绍自己:“老妈,我昨天在白云观守了一晚上,香也是我上的,还替老爸老妈多上了三炷。”
欢欢有些意外:“真的守了一晚上?”
“真的,”他拍胸口,“一点都没睡。”
雍正在旁边淡淡补了一句:“最后一个时辰,靠着柱子睡着了。”
弘皙立刻转头:“老爸!那不算!我坐着睡的!”
“坐着睡就不是睡?”
“那叫闭目养神。”
雍正:……
欢欢:……
胤礽在后面闭了闭眼——得,连嘴硬都越来越像老四了。关键是这混球就记得给皇上代替上香,没有替他上啊。
雍正看着大壮,弘皙也仰头看着他,一大一小对视几息,雍正终于点头:“行,闭目养神。”
弘皙立刻咧嘴笑了。
欢欢站在旁边,看看大的再看看小的,忽然觉得胤礽刚才那个复杂表情,好像也不是不能理解——这孩子确实不像亲侄子,像亲徒弟,还是从小被雍正亲手带歪的那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