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年初一的畅春园,处处都裹着浓浓的年味儿。
红彤彤的灯笼挂满九曲长廊,窗棂上贴着精致的新春剪纸,庭院里特意摆上了冬日盛放的鲜花,暖意融融,喜气洋洋。
康熙一身崭新的喜庆常服,端坐在正殿上首。身侧陪着贵太妃,往下依次是荣太妃、惠太妃、宜太妃与德太妃。
几位太妃今日皆是盛装打扮,眉眼间尽是新年的温婉喜色,尤以宜太妃最为亮眼,发髻上稳稳簪着一朵鲜红绒花,衬得气色格外温润。
康熙正垂着眼慢悠悠喝茶,殿外忽然传来一阵热闹的人声。
他抬眸望去,只见浩浩荡荡一行人缓步入殿。
最前方并肩而行的是雍正与欢欢。
一身明黄龙袍的雍正身姿挺拔,气场沉稳,掌心始终牢牢牵着欢欢的手,不曾松开半分。欢欢身着规制精致的皇后明黄礼服,身姿端庄,眉眼温柔,与他并肩而立,般配得恰到好处。
康熙静静看了一眼,眼底毫无波澜,早就习惯了。
如今他家老四,日日都要牵着皇后同行,若是哪天松手了,那才真的让人稀奇。
帝后身后,一左一右跟着两人。
左边是弘皙,右边是胤俄。
康熙微微挑眉,看着这奇妙的排列,心里莫名觉得别扭又好笑。
一个是预定的未来储君,一个是宫里公认的八字福运绝佳的吉祥物,凑在一起,不知情的还以为他老四特意带人来给他摆祈福阵呢。
再往后,是直亲王胤褆夫妇、理亲王胤礽与瓜尔佳氏,紧接着是其余诸位阿哥、福晋,还有一众年幼的皇孙。乌压压一整片人,礼数周全,气势规整。
一行人踏入正殿,雍正率先驻足,欢欢顺势停下脚步。身后众人立刻有序站定,分列两侧。
雍正牵着欢欢的手,夫妻二人率先屈膝下跪,身后所有人紧随其后,跪落一地,整座大殿瞬间静谧肃穆。
“儿臣携皇后,给皇阿玛拜年。”
“恭祝皇阿玛新年大吉,身体康健,岁岁安泰。”
欢欢软声附和,眉眼温婉:“儿媳给皇阿玛拜年。”
康熙方才还端着太上皇的威严,闻言这声软糯恭敬的“皇阿玛”,紧绷的神色终究缓缓松弛下来。
“起来吧。”
“新年皆安。”
方才帝后跪拜时,上座的贵太妃与几位太妃早已起身非常速度的站在两边,皇上和皇后拜年,她们断无受礼的道理。
待帝后起身,一众皇子、皇孙轮番上前跪拜请安。殿内人声起伏,大人的恭贺声、孩童的嬉软祝福声、太监唱喏的礼声交织在一起,热闹喧腾,年味十足。
康熙端坐高位,心里暗自感慨。
平日里看老四处处不顺眼,可此刻新年岁首,儿孙满堂,济济一堂。孩子们虽被老四操练得个个黝黑壮实,但是个个身强体健、鲜活灵动,人人都有差事、有所担当。
这般圆满光景,倒让他心头熨帖,暖意融融。尤其是看见胤礽时,眼底的笑意更是真切浓厚了几分。
集体拜年的礼数落幕,殿内众人瞬间散开。
诸位皇子分头去给自己的额娘请安,小辈皇孙们也跟着各自的阿玛拜见长辈。院子里的小孩子们追跑打闹,互相拜年讨红包,叽叽喳喳,鲜活热闹,整个畅春园都浸在松弛的年味里。
雍正半点不想多留。
他早早就为欢欢备好了新年惊喜。这是欢欢来到这个世界,正经过的第一个新年,他早已让人把圆明园布置妥当。
冬日冰嬉、绝美白雪景致、恒温暖房繁花、各式精致点心玩物,一应俱全,只等着带她前去尽兴游玩。
他自然牵紧欢欢的手,嗓音低沉温柔:“走。”
欢欢抬眸看他,眼里带着浅浅好奇:“去哪?皇阿玛这里不多待一会儿吗?”
雍正回头淡淡扫了一眼殿内,皇阿玛儿孙环绕,热闹十足,不缺他这一个儿子陪伴。
“不待了。”他低头看向身侧的小姑娘,眼底盛满温柔,“带你去圆明园玩。”
欢欢瞬间眼亮,眉眼弯弯,立马应声:“好!”
两人刚要抬脚离去,身后一道小小的身影飞快追了上来。
弘皙迈着大粗腿快步赶上,脆生生喊着:“老爸!我也去!”
雍正还未开口应声,大家伙已经自觉跑到侧边,稳稳站定,一副自动归队、绝不添乱的乖巧模样。
“我今天没事的!”弘皙仰着黑脸认真报备,“昨日我守了年夜,老爸答应给我三天假期,今天正好是第一天,带我一起嘛!”
话音未落,后衣领忽然一紧。
弘皙脚步一顿,满脸茫然,壮大的身子直直往后趔趄了一步。
胤礽立在他身后,单手拎着自家儿子的衣领,面无表情,气场清冷。
“你要去哪?”
弘皙挣扎了两下,理所当然道:“去圆明园玩呀!”
“谁准你去了?”胤礽语气平淡,带着不容拒绝的威严。
“老爸——”
“你老爸已经走了。”
胤礽微微用力,直接把人拽回身边。弘皙眼睁睁看着雍正牵着欢欢的身影渐行渐远,连头都没回一下,瞬间蔫了半截。
他稳稳站定,抬手规整地理了理衣领,抬着黑脸,一脸严肃地看向胤礽。
“阿玛!成何体统!”
胤礽:“……”
大家伙不依不饶,一本正经细数:“礼仪呢?规矩呢?阿玛的爱心呢?父爱呢!”
胤礽额角青筋突突直跳,没好气呵斥:“你给爷闭嘴!”
弘皙立刻抿紧小嘴,眼底写满委屈,俨然一副“阿玛粗鲁、不讲道理”的小模样。
一旁的瓜尔佳氏早已拿帕子掩住唇角,偷偷憋笑。弘晋也乖乖垂着头,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胤礽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无奈,转身迈步:“走了。”
瓜尔佳氏与弘晋立刻跟上,唯独弘皙立在原地,恋恋不舍地望着圆明园的方向,满心遗憾。
胤礽走了两步发现身后空无一人,回头沉声唤道:“还不跟上!”
弘皙小嘴一撇,慢吞吞挪步跟上,小声嘟囔:“知道啦。”
胤礽瞪他一眼,提前敲打:“等会儿随爷单独给你皇玛法拜年,安分一点,少说话,别张口闭口都是你老爸说、你老爸说。”
弘皙心里默默不服:老爸说的本来就句句在理!
但他格外机灵,知道此刻不能顶嘴,乖乖点头应声:“哦。”
胤礽看着他这副表面乖巧、实则半点没服的样子,彻底懒得计较,转身前行。
不多时,理亲王一家单独入殿请安。
没有旁人簇拥喧闹,康熙的状态肉眼可见地柔和下来。方才面对一众皇子皇孙,他是威严持重、分寸有度的太上皇,身姿端正,神色肃穆。
可唯独面对胤礽,他瞬间卸下所有威严,浑身都松弛了下来。
“保成,过来坐。”
胤礽熟稔自然地走上前,落座在康熙身侧,父子二人相对而坐,闲话新年光景、日常起居,又聊起近期刑部的公务琐事。
康熙说着话,目光不住落在胤礽身上,越看越心疼。
他的保成,从前何等风光霁月、温润雅致,是他亲手教养、悉心栽培的储君,风姿卓绝,温润如玉。
可如今,皮肤黝黑了,身形壮实了,连说话的嗓门都比从前洪亮不少。前几日他还听闻,这小子居然为了“熊厉害还是狮子厉害”,和老大争论了一整晚。
康熙越想越气,所有不满尽数归到雍正身上。
“都是老四的错!”
胤礽静静听着,早已习以为常,不反驳、不辩解,偶尔还轻轻点头附和一声:“嗯。”
“那个不孝子!”康熙继续吐槽,“好好的一众兄弟,被他折腾得个个大变样!你看看你现在,哪里还有从前半分温润模样!”
瓜尔佳氏端着清茶静坐一旁,浅笑安然,静静聆听。这般场面她见得太多,早已了然于心,从容习惯。
殿内另一侧,弘皙与弘晋并肩端坐,两个小家伙安安静静,齐齐垂着头,盯着自己的靴面,乖巧得过分。
弘皙盯着自己的靴子,左看看、右看看,小脑袋飞速运转,心里满是无奈困惑。
他到底为什么要跟着过来啊?
本来都要跟着老爸老妈去圆明园吃喝玩乐、自在过节了,现在倒好,乖乖坐在这里,看皇玛法和阿玛父慈子孝、温情闲谈。
他偷偷抬眸瞥了一眼前方,皇玛法看向阿玛的眼神,盛满了独一份的慈爱与偏爱,温柔得不像话。
弘皙默默收回目光,低头沉思。
老爸很早以前就跟他说过,人的心从来不是尺子,做不到绝对公平。是人,就一定会有偏爱,有更珍视、更疼惜的人。
从前他年纪小,还天真问过老爸,为什么不能对所有孩子一视同仁。
老爸当时温柔教他:承认偏爱,坦然接纳人心的偏颇,远比嘴上说着公平、暗地里偏心要好得多。
此刻亲眼所见皇玛法的偏爱,他彻底懂了。
偏爱本就是人之常情,他也一样。他最亲最爱的就是老爸,如今又多了一个温柔漂亮的老妈。
可他又默默在心里感慨:既然偏心偏得这么厉害,当初何必生那么多孩子呢?
只生阿玛一个,独子承欢,所有宠爱、所有荣光尽数给一人,无人争抢、无人攀比,更无人心生怨怼,何其圆满省心。
皇玛法偏偏儿女成群,一众皇子个个优秀,眼睁睁看着阿玛独享所有偏爱,日复一日,年复一年,怎能毫无怨气?
弘皙今年不过九岁,远比寻常孩童通透聪慧。
老爸从来不会简单教他分辨人心善恶,只会层层拆解世事人性,教他读懂每个人言行背后的心思、恐惧、欲望与嫉妒。尤其是拿皇伯父还有皇叔们包括自己的阿玛,每个都单独拿出来分析。
无数个夜晚,他穿着寝衣,盘腿坐在老爸身侧,看着老爸翻看奏折旧案,一点点听他剖析人情世故。
谁说话是心生畏惧,谁帮人是有所图谋,谁沉默是明哲保身,谁的忠心真假难辨,人心复杂,利弊交织,老爸都一一细细讲给他听。
久而久之,他早已学会冷眼观世、静心识人。
此刻看着皇玛法对阿玛毫无保留的极致偏爱,他小脑袋里瞬间想通透了一个道理:
集万千宠爱于一身,看似风光无限,实则也是集万千怨念于一身。
所有人都盯着你的荣光,所有人都拿你和自己比较,更何况是一众同父的兄弟,暗流涌动,危机四伏。
若不是老爸拿下皇位,以阿玛这般极致受宠、曾居储位,结合历史上所有太子的后果,往后的结局,实在不堪设想。
想到这里,弘皙心里忽然涌起满满的庆幸与得意。
他真的太幸运了。
一众皇侄里,唯独他是老爸亲手教养、亲自带在身边长大的。送他出宫历练,让他守岁祈福,事事亲力亲为,处处悉心栽培,这份独一份的重视,谁都比不了。
弘皙的嘴角忍不住悄悄上扬,心里美滋滋的。
唯独一点小遗憾——还有个十叔。
十叔是天生的好八字,大清独一份的吉祥物,这是与生俱来的天赋,半点努力也赶超不得。老爸都说了,有些机缘,生来既定,强求不得。
弘皙坦然接受现实。
除了十叔这个天生特例,他绝对是老爸心里最特殊、最受重视的那一个!
他悄悄挺直小腰板,心情瞬间明媚起来。
可转念想到自己的亲爹亲娘,他又默默撇了撇嘴。
阿玛心思深沉,藏事极多。额娘看似温和淡然,心里也自有算计。
大人总当孩童懵懂无知,其实他什么都看得清清楚楚。谁的笑意真诚温暖,谁的笑容敷衍客套;谁嘴上云淡风轻,心里耿耿于怀;谁表面不争不抢,暗自筹谋盘算。
看不懂的、猜不透的,回去问老爸,总能得到最通透的答案。
这般想着,弘皙忽然觉得,今日乖乖坐在这里也不算吃亏。
就当是实地研学了。观察皇玛法的偏爱,观察阿玛的应对,分辨他何时是真心欢喜,何时是顺势附和,都是难得的人情功课。
他瞬间坐得端端正正,一脸正色。
身旁的弘晋看得一脸疑惑,小声凑过来:“大哥,你怎么了?”
弘皙严肃摇头,故作高深:“没什么,我在学习。”
弘晋更懵了,盯着前方闲谈的两人,实在看不出半点可学的东西。不就是父子情深吗?有什么好看的。
弘皙再次低头,心里悠悠感慨:你还小,不懂这里面的人情门道。
前方的康熙还在拉着胤礽絮絮闲谈,语气温柔,父爱满满。
身后年仅九岁的小孙子,已经把他数十年的父子偏心、后宫子嗣的人情利弊,在心里剖析得明明白白,还总结出了一句通透真理:
日后若是偏爱一人,便少生子女,最好独生。
孩子少,纷争少、怨念少、争斗少,阖家安稳,人人省心。
弘皙越想越觉得通透受用,心里暗暗打定主意:回宫就把这个道理记下来。
只是他格外有眼力劲,如今老爸满心满眼都是老妈,日日黏着。
他绝不讨人嫌,晚上就占用老爸一个时辰,好好请教一番这番心得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