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台的侧后方,一处被魔法扩音阵列的阴影堪堪遮蔽的角落。
伊丽莎白端着那套边缘描绘着繁复鸢尾花金纹的骨瓷茶杯,戴着纯白蕾丝手套的纤长手指,稳稳地停滞在了半空中。杯中那始终保持着完美恒温的大吉岭春摘红茶,倒映着广场上跳跃的火光,泛起了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她没有去喝那口茶。那双犹如北海波涛般深邃的灰蓝色眼眸,正越过高台的边缘,静静地注视着下方那个在阴影中笑得前仰后合、笑得连眼角都溢出泪花的女人。
她看着汉娜毫无形象地弯着腰,看着她带着一种破坏般的美感,狂野地扯掉那条象征着现代政治妥协的红色领带,看着她终于卸下了那副令人作呕的、名为“战后文明反思”的理智伪装,在冷风中换回了那套让无数个多元宇宙都曾瑟瑟发抖的一战德军总指挥官制服。
在那一刻,伊丽莎白眼底那抹惯常的傲慢与戏谑,如同被晨曦驱散的薄雾,彻底化作了无与伦比的欣慰与释然。
“我的好汉娜……”伊丽莎白在心底发出一声只有她自己能听见的、带着无尽缱绻与了然的轻叹。
那个死脑筋的木头,那个在账本和公差上斤斤计较的刻板教授,居然真的能忍住性子,在这片异世界的土地上,硬生生伪装了这么久的冷静分析和营业式微笑。
但狐狸终究是藏不住尾巴的。
汉娜的骨头缝里,流淌着的从来都不是那种软绵绵的、试图用逻辑去感化敌人的理性鸡汤。那副用哲学和审计学打造的躯壳下,沸腾着的,永远是散发着刺鼻硝烟味的铁与血。
当她真正看到一个值得去培养、拥有着宁折不弯的铁血脊梁的领导者时;当她确信这个国家不会在强权面前卑躬屈膝时。那个藏在得体西装下面、渴望着无尽战斗与征服的“老灵魂”,就会像闻到了血腥味的孤狼一样,自己撕裂伪装,不顾一切地跳出来。
自家女儿,做到了。
说实话,连伊丽莎白自己,在刚才奥莉加喊出那句“绝不畏惧战争”时,都感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惊艳与灵魂的战栗。
她是一手将小奥莉从亡国的泥沼中拽出来的人。七年前的那个血夜,她亲眼看着这个失去了一切的暗精灵女王,双膝跪在冰冷的黑曜石地砖上,咽下所有的屈辱,签下了那份近乎丧权辱国的臣服条约。
而今天,同样是这个女孩,褪去了所有虚荣与暴戾的旧外壳,穿着笔挺的军大衣,站在高台上,面对着半个大陆的死亡威胁,敢于昂起头颅,向整个世界宣布“绝不畏惧”。
短短七年的时间,在林曦那个唯物主义执剑人的陪伴与重塑下,奥莉加走完了许多庸碌君主耗尽几辈子都无法走完的心路历程。她成长为了一名真正的、拥有现代国家意志的君王。
但伊丽莎白也知道,自家汉娜的评估标准,比她更加苛刻、更加冷血、更加不近人情。
汉娜要的,从来不是一个仅仅能够维持统治、精于在各大势力之间走钢丝的成功政客。她要的,是一个能够承载德意志那种“在毁灭中浴火重生”的偏执精神的,真正的代理人。一个在退无可退的悬崖边,敢于拉着整个国家和敌人一起跳下去的疯子。
现在,汉娜找到了。
“既然你都把那张虚伪的和平餐桌掀了,那我还在这里端着红茶,装什么维多利亚时代的淑女呢?”
伊丽莎白轻笑了一声。那笑声中不再有贵族的矜持,而是透出一种被压抑了许久的野性。
她随意地一松手。
“哐当——咔嚓!”
那套价值连城、由纯手工绘制着金丝鸢尾花的骨瓷茶具,直直地坠落在坚硬的石板地上,瞬间摔成了无数片锋利的碎瓷。滚烫的红茶四处飞溅,在寒风中升腾起一团带着涩味的白色蒸汽。
就在茶杯碎裂的同一个瞬间。
一阵红白相间的、宛如重型舰炮开火时产生的刺目光芒,在伊丽莎白的周身轰然爆发。
光芒中,那身优雅、繁复的深蓝色维多利亚裙装,犹如被高温瞬间蒸发般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一套一战英军总指挥官军服。它带着战壕里特有的、混合着潮湿泥土、防腐剂和凝固血液的厚重气味,沉甸甸地披挂在了伊丽莎白的身上。
猩红色的翻领在寒风中猎猎作响,纯铜的纽扣上雕刻着咆哮的雄狮。她的手中不再是精巧的阳伞或手杖,而是一柄带有深深划痕、曾经指挥过无数次排枪齐射与刺刀冲锋的军官指挥刀。
在场的一些年长的普鲁森军官,以及那些在七年前经历过王城保卫战的市民,在看到这身衣服的瞬间,瞳孔骤然收缩,连呼吸都停滞了。
他们见过伊丽莎白女士穿过这身衣服。
那是在七年前,那个绝望的黎明。当沃尔特的血斧军团和无数黑兽像潮水般包围维勒尼斯,当所有人都以为这座城市即将沦为屠宰场时。正是穿着这身军服的伊丽莎白女士,在迷雾中召唤出了那支宛如死神般的红衫军,用线式排枪,进行了一场毫无怜悯的降维屠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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