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尊法案》正式颁布仪式的当天,维勒尼斯的天空,罕见地放晴了。
连日来厚重如铅的阴云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硬生生撕开了一道巨大的裂口,冬日那略带冷冽却异常明亮的阳光,毫无阻碍地穿透云层,宛如金色的瀑布般,倾泻在维勒尼斯中心广场那片被冬雨冲刷得干干净净、光可鉴人的黑曜石地砖上。
奥莉加·迪斯克伦蒂亚,这位尼达威尔-普鲁森的最高君王,正静静地站在那座为了前不久的国防军阅兵而全新修筑的大理石观礼台上。
她今天没有穿那套带有浓重军事色彩的黑色军大衣,也没有穿过去那种象征着暗精灵王室传统的繁复长裙。她身上穿着的,是一件深紫色的长摆礼服。礼服的衣襟、修长的袖口以及垂坠感十足的裙摆边缘,都用极其精湛的工艺,手工镶嵌着代表王室绝对威严的银色暗纹。
这套礼服的颜色配比、材质选择以及整体剪裁,是罗慕拉亲自把关并在画板上修改了十几次才最终定稿的。
它彻底摒弃了旧时代黑暗精灵那种以暴露大片肌肤为美、充满着原始攻击性与诱惑力的畸形审美。高领的设计与贴合腰线却不显轻浮的剪裁,将奥莉加那高挑的身材包裹得严丝合缝,却又恰到好处地衬托出了她令人窒息的曲线。保留了属于统治者的庄重与典雅的同时,更在无形之中,透出了一种被现代文明深刻洗礼过的知性与深不可测的智慧。
在奥莉加的身后,矗立着一面巨大的、由皇家工匠连夜赶制出来的新教会徽记。
那面在微风中轻轻飘动的旗帜,同样是罗慕拉的杰作:徽记的底部,是象征着王国根基、代表着人民与土地的饱满麦穗,以及代表着工业革命力量的冰冷齿轮;在麦穗与齿轮的中央,是代表着普鲁森世俗王权与绝对武力的交叉双剑;而在这一切的最上方,则悬浮着一顶散发着柔和光芒的、去除了所有尖锐倒刺、没有任何压迫感的荆棘桂冠。
人民、王权、教会。
这三种在旧时代水火不容的元素,在这面徽记上得到了完美的物理与哲学融合。它既有着对这片土地古老传统的温和继承,又充满了属于这个钢铁工业时代那种不容反驳的凌厉现代感。
观礼台的下方,数万名全副武装的普鲁森国防军士兵,身穿普鲁士蓝的军服,手持装配着雪亮刺刀的线膛枪,排成了宛如刀劈斧削般的钢铁长城。而在军队的外围,是几十万名自发涌上街头、将广场围得水泄不通的维勒尼斯市民。
在几十万人山呼海啸般的注视中,整个广场的焦点,汇聚在了一名老者的身上。
那是普鲁森王国原本的教会大祭司——一位曾经在神权时代,拥有着仅次于大公的恐怖权力、一句话就能决定普通人生死、享受着无数信徒跪拜的年迈精灵。
但此刻,这位老祭司没有了往日的颐指气使。他穿着一身褪去了所有奢华宝石装饰的纯白长袍,正颤巍巍地、双手捧着一个垫着红色天鹅绒的纯银托盘,一步一步,缓缓走上大理石台阶。
托盘里,静静地躺着象征着这片土地教权最高统治力的纯金权杖,以及那顶镶嵌着十二颗璀璨魔晶石、代表着教会精神领袖的至高冠冕。
老祭司走到奥莉加的面前。他抬起头,仰望着这位在短短七年内将国家从废墟中带向巅峰的女王,眼神中闪过一丝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随后,他毫不犹豫地双膝弯曲,重重地跪倒在黑曜石地砖上。
奥莉加微微垂下眼帘,看着跪在自己脚下的老祭司,以及他手中高举的权杖与冠冕。
她缓缓伸出戴着深紫色丝绒手套的双手。
她的双手稳如泰山,连一丝一毫的颤抖都没有。甚至连奥莉加自己,在这一刻,都对内心那份毫无波澜的平静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她站在初冬温暖的阳光下,头顶着代表世俗权力的银色王冠,手中接过了代表精神信仰的教会领袖冠冕。
她的脚下,不再是那个任人宰割、只能依靠魔法苟延残喘的破败城邦,而是一个正在齿轮轰鸣、蒸汽翻腾中不可阻挡地崛起的新生帝国;她的眼前,不再是那些只知道索取和逃避的贪婪贵族,而是无数双充满了狂热效忠、对未来抱有无尽希望的眼眸。
奥莉加深吸了一口带着些许寒意的空气。她没有转头看向任何人,只是将那顶代表着教会最高首脑的魔晶石冠冕,稳稳地、庄重地戴在了自己那如夜色般漆黑的长发之上。
王权与神权,在这一刻,于她的头顶完成了历史性的物理重合。
她转过身,面对着广场上那座巨大的魔法扩音阵列,开始宣读《至尊法案》的全文。
她的声音通过魔力的共振,传遍了城市的每一个角落。那声音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平静、温和,没有声嘶力竭的咆哮,也没有盛气凌人的威压。
那些法案里的词句,是经过林曦和咨政院那些最顶尖的法学家们,在灯光下彻夜推敲、字斟句酌、反复打磨出来的。它犹如一把包裹着厚厚天鹅绒的钢铁重锤,既要以绝对的强硬确保王权在信仰领域的至高无上,无情地斩断一切对教廷的幻想;又必须做到滴水不漏,绝不能激起那些普通信徒对于“渎神”的恐慌与本能抵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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