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讳疾忌医(1 / 1)

建安二十五年,暮春的邺城行宫,褪去了往日的威严煊赫,处处浸着一股挥之不去的沉郁死气。

殿内窗牖紧闭,隔绝了宫外的暖阳春风,只余下烛火幽幽,明明灭灭映着空旷肃穆的寝殿。空气中混杂着浓郁的药味与淡淡的檀香,丝丝缕缕,压得人呼吸发紧。

魏王曹操静静躺在铺着锦绒的病榻之上。昔日纵横天下、睥睨群雄的乱世雄主,此刻早已没了半分挥斥方遒的气度。

他鬓发霜白,面容枯槁,颧骨高高凸起,常年的头风顽疾将他的精气神尽数磨去。双目微微闭合,眉头却始终紧紧拧起,额间几道深刻的沟壑,藏着日复一日的剧痛与隐忍。他呼吸低沉粗重,每一次换气,都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虚弱,单薄的锦被盖在身上,竟衬得这位乱世枭雄身形单薄萧瑟。

榻边,华佗端坐于矮凳之上。这位闻名天下的神医,素来淡然从容、临症不惊的面容,此刻覆满了一层浓重的严峻。他指尖稳稳搭在曹操腕间的寸关尺,双目微垂,眸光深沉凝重,没有半分松动。常年握针执刀、救死扶伤的沉稳手指,此刻竟隐隐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良久,他缓缓收回手,指尖微蜷,轻轻落在膝上,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几分无奈与笃定:

“师弟,你的诊断没有错,大王确实头颅中有风涎。这也是大王一直头痛的原因。”

立于华佗身侧的莫愁,一身素色布衣,身姿纤静。她自始至终默然伫立,敛着眉眼,神色安静却难掩忧心。一双清亮的眸子落在病榻上的曹操身上,又轻轻瞥向神色凝重的华佗,唇瓣轻抿,不敢出言打断,只静静等候着最终的定论。她也是学医多年,最是清楚风涎入颅的凶险,寻常汤药针灸,根本难以根除。

一旁侍立的夏侯止,一身劲装尚未褪去,身姿挺拔,眉宇间满是焦灼与急切。他算起来也是曹氏宗亲,现在又欠曹操的天大人情。眼见魏王缠绵病榻、日日受头风折磨,心中早已忧急如焚。

听闻华佗敲定病根,他当即上前半步,对着华佗拱手躬身,语气恳切又急切:

“大师兄,我们三人中就你的外科手段最好,可有什么方法能医好魏王?”

殿内瞬间陷入死寂,唯有曹操粗重的呼吸声与烛火噼啪的轻响回荡其间。

华佗闻声,缓缓抬眸。他的目光越过摇曳的烛影,落在气息微弱、面容憔悴的曹操脸上。眼前之人,是挟天子以令诸侯、一统北方的魏王,是杀伐果断、疑心极重的乱世雄主,亦是被头风顽疾折磨数年、夜夜不得安寝的病人。

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神色,有医者面对沉疴的惋惜,有对病情的权衡考量,更有一份难以言说的顾虑与忌惮。

医术之上,他早已胸有定策;可人心之上,他却万般踌躇。薄唇微动,华佗望着榻上昏沉隐忍的曹操,话到嘴边,千思万虑,终究只是喉头轻轻滚动,欲言又止。

偌大寝殿,沉凝如铁。无人敢打破这窒息的寂静,一场关乎枭雄生死、也关乎医者命运的抉择,正悬于这无声的迟疑之间。

片刻死寂过后,榻上的曹操忽然一声低低的闷哼。

那深埋骨髓的头风剧痛骤然袭来,让他本就苍白的面皮瞬间血色尽褪,额上渗出细密的冷汗,紧紧攥住锦被的指节骤然泛白、青筋凸起。他缓缓睁开浑浊的双眼,那双曾看透天下权谋、杀伐决断的眼眸,此刻盛满难忍的痛楚,却依旧带着与生俱来的威严与多疑。

“华神医既查出病根,何必缄口不言?”

曹操的声音沙哑干涩,微弱却带着一股慑人的压迫力,沉沉压在殿中。

华佗心神一凛,知道再也无从回避。医者仁心,悬壶济世为本,纵然前路凶险,也不能眼睁睁看着魏王被顽疾日日折磨、耗竭生机。他深吸一口气,敛去眼底所有迟疑,正色躬身,字字清晰,掷地有声:

“大王头颅之内,风涎积滞日久,盘结入骨,汤药难达,针灸无效。若欲彻底根除,唯有一法——先行麻沸散全麻,待大王昏睡无知觉后,劈开颅顶,取出淤积风涎,再敷药缝合,静养百日,便可根除顽疾,从此再不犯头风之苦。”

一语落地,如惊雷炸响在寂静寝殿!

夏侯止脸色骤变,瞳孔猛地收缩,下意识倒退半步,满脸震骇,失声低呼:“开颅?!大师兄,这、这太过凶险!头颅乃是人身至尊要害,破开颅顶,焉有活命之理?”

他半生学医,游历天下。见惯江湖争斗、断肢流血,却从未听过如此骇人听闻的医法。在世人认知之中,头破则死,开颅更是无异于取人性命。

一旁的莫愁亦是心头巨震,指尖微微收紧。她知晓大师兄外科医术通神,麻沸散更是绝世良方,此法理论上可愈顽疾,可此法太过惊世骇俗,更何况施治之人是心性多疑、杀伐无情的魏王。她心头升起浓浓的不安,摸向腰间的手微微颤抖,却依旧沉默不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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