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3章 波谲云诡(1 / 1)

上庸郡府,药味弥漫整座寝院。

韩冉卧于榻上,面色惨白如纸,唇色乌青,高热反复不止,看似已是油尽灯枯、动弹不得的模样。府中军医轮番诊治,皆诊不出症结,只当是北上路途劳顿、染了秋寒急症,无人察觉这场重病从头到尾皆是一场精心谋划的假象。

厅堂之中,刘封一身甲胄立在案前,指尖轻轻抚过刘备亲笔书写的帛书,眼底掠过一抹藏不住的野心与阴翳。

他镇守上庸边陲多年,地处魏蜀交界,三面受制,位置尴尬至极。自关羽败亡荆州、蜀汉元气大伤之后,刘封心中便终日惶惶不安。他深知自己与刘备父子隔阂深重,素来不被亲厚,一旦刘备伐吴大胜、稳固基业,日后清算旧账,自己绝无好下场;可若是曹魏势大吞并天下,他坐拥上庸重镇,手握兵权,便是绝佳的投诚筹码。

韩冉骤然“重病”,于旁人是意外,于刘封而言,却是千载难逢的天赐良机。

原本蜀汉遣使吊唁,是刘备安抚曹魏、试探曹丕的隐忍之举,全程低调谨慎,只求稳住北方。可如今正使瘫痪、信物落于他手,性质便彻底变了。

江左远在后方使团之中,远水难救近火,根本来不及阻拦。刘封心思辗转,已然打定主意,要借这封书信、这场吊唁,为自己铺一条后路。

他并未依照礼制,派人快马通报后方江左定夺,也未如实上报成都王府说明变故,只对外宣称正使病重、无法履职,自作主张挑选心腹亲兵,携刘备帛书、厚重奠仪,火速奔赴邺城。

他要越过蜀汉所有谋划,单独对接曹丕。

刘封打的算盘无比精明:他私自代蜀送信,便是向曹丕递出臣服的信号,彰显自己有自主决断之权,并非刘备死忠。若曹丕心领神会,暗中接纳他的示好,日后蜀魏开战,他便可举上庸归魏,保全富贵、割据一方;即便曹丕态度冷淡,此事也可推作情急从权,罪责不到他身上,进退皆有余地。

私心作祟之下,刘封彻底打乱了刘备的隐忍布局,也彻底撕碎了江左暗中蛰伏的所有算计。

数日后,邺城王宫,文昌殿内。

曹操大丧刚过,殿内素幡未撤,白绫垂落,肃穆之中藏着新君登基的汹涌暗流。曹丕身着素色锦袍,端坐于王座之上,面容温润,眉眼间却藏着少年帝王的深沉城府与勃勃野心。

这些时日,他坐镇邺城,稳住曹魏朝野,震慑宗室老臣,一边料理曹操后事,一边紧盯蜀、吴两方动向,静待天下变局,意图坐收渔翁之利。

就在此时,内侍躬身入殿,低声禀报:“陛下,上庸守将刘封遣人送蜀使文书与奠仪至宫外,言蜀汉正使韩冉中途重病,无法赴丧,托其代为递书吊唁。”

话音落下,殿内陈群、贾诩等一众谋臣齐齐抬眸,神色各异。

曹丕指尖轻轻敲击着玉座扶手,节奏缓慢,无声无息的威压漫遍整座大殿。

“刘备遣使吊唁,却半路换了送信之人?”

他轻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反而透着彻骨的寒凉与通透。曹丕聪慧过人,深谙人心权谋,瞬间便识破了其中蹊跷。

刘备一生谨慎,此番遣使北上试探虚实,何等周密重要,怎会让正使在边境重地无端重病?又怎会让手握兵权、心存异心的刘封接手信物?

无巧不成局,世间所有巧合,皆是人为。

他抬手示意内侍将帛书呈上,展开刘备亲笔书信,字字细读。信中言辞谦卑客套,句句是吊唁亡臣、修好邻邦的姿态,字里行间却处处是试探,意图稳住曹魏,为东征东吴扫除后患。

看完书信,曹丕随手将帛书搁于案上,眸光沉沉望向殿外。

“刘备欲伐吴,心有忌惮,故遣使示弱,恐我大魏趁虚南下,偷袭益州。”

一语道破刘备所有心思。

贾诩缓步出列,躬身谏言:“陛下,蜀使变故蹊跷,刘封私自递书,其心不纯,此人久镇上庸,首鼠两端,暗藏异志。蜀汉此番使团,绝不会只有韩冉一人,必然另有主事之人藏于暗处,伺机窥探我朝动静。”

司马懿亦附和道:“此言属实。刘备素来多疑谨慎,绝不会将如此要事全然托付一人,暗中必有后手、藏锋之人。”

曹丕微微颔首,眼底精光乍现。

他比一众谋臣看得更远。

韩冉暴病,刘封私递书信,看似是蜀汉使团突发变故,实则是有人失算,有人借机谋私。而那个藏在暗处、原本打算隐身幕后、静观大局的蜀汉后手,此刻定然进退维谷,被迫浮出水面。

“传朕旨意。”

曹丕声音清冷,响彻大殿。

“接纳蜀汉奠仪,收下书信,好生安置上庸来使。同时传令边境关卡,严查蜀汉使团,但凡蜀地北上之人,一律详录身份,尽数放行,不必阻拦。”

一众朝臣瞬间会意。

陛下这是要主动引出蜀汉那名暗处主事之人。

刘封的私心,打乱了蜀汉的布局,也给了曹丕绝佳的机会。他不求一时交锋,只求逼出藏在幕后的人,看清蜀汉真正的底牌与算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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