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4章 鹰视狼顾(1 / 1)

一路穿过邺城长街,肃白铺地,哀声隐巷。

蜀汉使团随曹魏官吏行至宫城正门,卸去佩剑,留卫队于殿外,唯有江左一人,独身步入肃穆至极的文昌大殿。

殿内白绫垂穹,素烛分列两厢,袅袅青烟缭绕,冲淡了几分杀气,却压得人心头沉郁窒息。

魏王曹丕一身素冕锦袍,高坐玉阶王座,身姿端正,面容温润儒雅,可那双眸子深邃如渊,无半分丧父的悲戚,只剩掌控全局的冷静与算计。

阶下文武分列左右,贾诩、刘晔、陈群、钟会、许褚,曹仁、曹真、曹休一众曹魏精英悉数在列,目光齐刷刷落在缓步入殿的江左身上。

审视、揣摩、掂量、戒备。

满殿虎狼,独对一介蜀使。

江左步履沉稳,踏过冰冷青石地砖,行至殿中正中位置,停身立定。他依诸侯使臣之礼,从容拱手躬身,礼数周全,不卑不亢,声音清亮,响彻肃穆大殿:

“蜀汉使臣江左,拜见魏王。奉汉中王旨意,远道而来,吊唁先魏王薨逝,敬呈书信、奠仪,以尽邻邦之礼。”

没有张扬锐气,没有刻意谦卑,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王座之上,曹丕静静俯视阶下之人。

眼前的江左,虽满头白发。可年岁尚轻,风骨清朗,立于满殿曹魏重臣之间,竟无半分局促怯意,宛若渊渟岳峙,自带一派从容气度。

此前听闻此人藏于使团幕后、为刘备暗布的后手,今日一见,方知绝非虚言。

曹丕指尖轻捻玉珏,沉默数息,缓缓开口,声线平淡温和,却自带帝王威压:

“蜀地路途遥远,先生远道奔波,辛苦了。孤已知晓,正使韩冉中途重疾,无法履职,是先生临危担责,代使入邺。”

话至此处,他话锋微转,悄然落下第一枚试探的棋子。

“只是孤不解。汉中王与先帝昔日虽有相争,亦有旧交。此番遣使吊唁,何等慎重之事,为何使团路途生变、正使突发怪病?更可笑的是,上庸守将刘封,不等蜀使军令,私自递书示好,擅越礼制。”

曹丕眸光淡淡扫向江左,字字诛心:

“世人皆言蜀地君臣离心、边将二心。不知先生此番前来,是为吊唁,还是为平息蜀内乱象,探查我大魏虚实?”

一句话,直接将蜀汉的被动乱象摆上台面。

一边暗指刘备驭下无方、蜀政权内部不稳,一边逼迫江左作答,只要应答偏差,便可坐实蜀汉心怀鬼胎、借吊唁窥探曹魏的罪名。

殿下文武皆敛息静立,静待江左破招。

江左心神澄澈,瞬间洞悉曹丕算计。

这位新魏王,远比曹操更懂隐忍,更善攻心。不聊丧礼,不谈修好,开篇便是权谋诘问,意图一举压垮蜀汉气势,逼自己露出破绽。

他抬眸直面王座,神色坦然,缓缓答道:

“魏王明鉴。乱世行路,风霜无常,人有旦夕祸福,韩使染疾,乃是天意无常,非人力所能控。

至于刘封,镇上庸边陲,夹在魏蜀之间,地狭势危,身处夹缝,心生惶恐,情急之下越权递书,是边将惧祸之私心,非汉中王授意之举。

我主汉中王,听闻魏武先帝薨逝,念及半生相争、英雄相惜,心怀悲悯,诚心遣使吊唁,从未藏半分窥探算计之心。

若魏王因一介边将私举,疑蜀地举国诚意,岂非因一叶蔽目,失天下公允之望?”

一番话,条理分明,层层拆解。

轻描淡写将韩冉怪病归于天意,将刘封私叛归为个人私心,彻底撇清刘备与蜀汉朝廷的干系,既保全了蜀汉体面,又不动声色反将曹丕一军。

曹丕眼底精光一闪,唇角微不可察一勾。

好一个滴水不漏的应答。

果然是难缠的对手。

身旁贾诩微微垂眸,嘴角上扬,心中暗叹:这小子比十余年前更加沉稳了。

曹丕并未就此作罢,顺势落下第二记狠棋,直击蜀汉最痛的要害。

“先生言辞伶俐,情理兼备,孤信你便是。”

他语气陡然放缓,看似释然,实则暗藏刀锋:

“只是孤尚有一问。荆州已失,云长身死,汉中王痛失爱将、痛失疆土,心中恨意滔天,天下皆知。

如今先王新丧,朝野初定,先生此番入邺稳住魏蜀边境,是真心修好,还是为汉中王东征东吴、蓄力复仇,稳住北方,免我大魏趁机出兵偷袭?”

一语戳破刘备所有底牌!

这是蜀汉最大的机密,也是最大的软肋。

刘备所有的隐忍、遣使吊唁、示弱示好,归根结底,就是为伐吴稳住曹丕。曹丕今日当众挑明,就是要逼江左直面无解之局——

承认,便是蜀汉居心叵测、假意修好;否认,便是自欺欺人、虚伪狡诈,日后伐吴,便是失信于天下。满殿气氛瞬间凝固,所有目光死死锁在江左身上。

这是死局,是曹丕专为他设下的绝命棋。

江左袖中的指尖轻轻触碰到九尾魔蝎冰凉的甲身,一丝寒戾入心,令他心神愈发冷静。

这章没有结束,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