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操丧礼循序进行,文武百官依序祭拜,人声肃穆,哀乐低徊。
无人留意,灵堂末列的司马懿,在与江左隔空对视过后,便敛尽所有眸光,恢复了那副温雅恭顺的文臣模样。他随众行礼、随众垂首、随众默哀,一举一动皆循规蹈矩,挑不出半分错处,俨然是曹魏朝堂最安分守己的臣子。
直至日暮西沉,祭拜大典落幕,百官纷纷散去,宫城白幔随风轻晃,残留满殿檀灰冷香。司马懿混在人流之中,不急不躁,缓步退出灵堂,全程不曾再回望江左半眼,仿佛方才那场惊心动魄的隔空摸底,从未发生。
可踏出孝陵宫门的那一刻,他脸上温顺谦和的笑意,寸寸消融殆尽。
温和褪去,余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与漠然,眼底藏着翻覆山河的深沉算计,再无半分儒臣温润之气。
暮色沉沉,宫道寂寥。司马懿并未随文武朝臣返回府邸,而是拐入一处僻静无人的宫苑偏廊。
廊下晚风穿隙,吹得衣衫微动。
他负手立在廊下,望着邺城沉沉暮色,低声轻唤一字:“出。”
话音落处,廊侧暗影微动,一名身着玄色劲装、气息全然隐没的黑衣死士,无声无息自梁柱阴影中现身,单膝跪地,气息沉寂如死,无半分波澜。
这是司马懿暗中豢养的死侍,不入朝堂名册,不为魏王所知,只听命于他一人,专司暗查、密探、隐秘布局之事。
“去查。”司马懿声线平淡无波,却字字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彻查今日蜀汉正使江左,出身来历、入蜀始末、过往行事、智谋手段、与刘备君臣交集,一丝一毫,尽数摸清。”
死士垂首:“属下领命。”
“不止于此。”司马懿眸光微沉,思绪飞速复盘今日文昌殿与灵堂所见的每一幕,字句愈发缜密,“查他在蜀地位,是闲散幕僚还是隐秘谋主;查他此番北上真正目的,是单纯代使吊唁,还是暗藏后手、别有图谋;再查——他与上庸刘封、汉中魏延、成都朝堂诸臣,有无隐秘往来。”
今日文昌殿对峙,曹丕层层设死局,满朝文武冷眼施压,此子年纪轻轻,却从容破局、借大义锁大势,硬生生稳住蜀魏边境,绝非常人寒门幕僚所能做到。
这般心智、这般格局、这般临机权谋,必然在蜀地深耕已久,绝非骤然冒头的无名之辈。
司马懿心底早已笃定,江左,是蜀汉隐藏最深的一步暗棋,是刘备暗中倚重、却刻意隐匿于世的底牌。
“另外,暗中盯死此人在邺城的一举一动。”他继续沉声吩咐,“住何处、见何人、所言所行、所谋所图,一一报来。不可惊扰,不可暴露,只观不动。”
他深谙捕猎之道。
面对未知的强敌,贸然出手只会自露破绽,唯有静观其变、摸清底细、找准软肋,方能一击制敌。江左深不可测,虚实难辨,在未全然掌控其底细之前,任何试探都是多余。
死士俯首领命,身形一晃,瞬间隐入暮色街巷,消失无踪,快得仿佛从未出现过。
空寂廊下,只剩司马懿一人静立晚风之中。
他抬眸望向蜀汉使团下榻的驿馆方向,眸底寒芒点点,思绪绵长。
关羽新亡,荆州易主,刘备恨意焚心,伐吴之势已成定局,天下变局近在咫尺。
曹丕新登王位,急于立威朝堂、稳固权位,目光短浅,只看得见眼前蜀吴纷争、边境利弊,却看不到数年之后的天下格局。
可他看得清清楚楚。
东吴陆逊深藏不露,蜀汉有卧龙相助,再加上这个江左,日后南北制衡、三国拉锯,局势必将彻底改写。
“年少深藏,胸藏丘壑,辩可破帝王之局,心可镇乱世之波。”
司马懿低声自语,语气无赞无叹,只有极致的审慎与戒备。
“刘备晚年得此良辅,是蜀之幸,亦是魏之大祸。”
“此子不除,日后必为我大魏心腹巨患。亦是我之心腹大患。”
他一生隐忍筹谋,最擅识人观势。
曹丕张扬雄猜,可心性外露、利弊分明,可控、可测、可制衡。
可今日所见的江左,温润其表,城府其内,静时无锋,动时破局,不贪一时之利,不惧一时之危,着眼全局、稳扎稳打。
这般对手,最是难缠。
不伤、不怒、不躁、不妄,无懈可击。
司马懿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弧。
“既入邺城,入我眼底,便容不得你暗中布局、搅动天下。”
“我倒要好好看看,你这蜀汉暗棋,究竟藏了多少手段,多少底牌。”
晚风猎猎,拂动他素色衣衫。
世人皆知司马仲达隐忍低调、与世无争,是曹魏最安分的文臣。
无人知晓,这一刻的他,已然将江左列为毕生头号劲敌,悄然布下漫天暗网,要将对手的一切,尽数掌控于股掌之间。
与此同时,邺城驿馆之内。
江左独坐窗前,推开木窗,望着宫外沉沉夜色。
灵堂之上与司马懿隔空对视的寒意,依旧萦绕心头,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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