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荒僻山道,寒林萧索,枯黄败叶被鲜血浸透,牢牢黏在泥泞的地面上,风卷过林间,只剩簌簌的哀响,方才那场猝不及防的伏击刚刚收束,遍地横陈着黑衣死士的尸首,寒刃上凝着暗红未凝的血膜,杀气沉沉压在整片山林上空。
琉璃瘫坐于乱石之间,衣衫撕裂多处,肩头一道利刃豁开的伤口深可见骨,温热的血液源源不断涌出来,浸染大半素色衣料,沉甸甸贴在肌肤上。她气力近乎被抽空,背脊死死绷着,一张脸褪尽所有血色,散乱的鬓发混着冷汗黏在苍白面颊,瞳孔里还残留着被重重围困、濒临殒命的惊惧,劫后余生的虚脱几乎要将她整个人吞没。
她撑着最后一点意识艰难抬眸,望向围拢过来将她牢牢护在包围圈里的几道人影,视线缓缓扫过每一张面孔,原本涣散无神的瞳孔骤然骤缩,惊涛骇浪瞬间席卷心底。
山风凛冽,掀动众人衣袂翻飞,可那再熟悉不过的身形轮廓,久经沙场杀伐淬炼出的沉敛气场,还有独属于江左麾下亲卫那种生人勿近的凛冽肃杀之气,她绝不会认错。
琉璃喉咙干涩刺痛,重伤之下气息紊乱发颤,破碎沙哑的嗓音断断续续,轻轻唤出几个名字:“钱大哥……卫大哥……哑七哥……”
寥寥数声,便耗光了她残存的全部力气,指尖无力地垂落。
眼前三人,是江左身边最核心的心腹班底,是陪他辗转布局、隐于明暗执掌杀伐的亲信:钱二心思缜密,擅长运筹布防、肃清周遭所有隐患;卫松身法变幻莫测,近身搏杀鲜有敌手;哑七不能言语,性情寡淡,却是一柄最纯粹的利刃,忠诚度与执行力无人能及。
这三人素来紧随江左左右,若非主人授意,绝不会擅自离开主子身侧,更不会突兀出现在庐陵平阳这一处偏僻山野。
纷乱的思绪骤然被理顺,琉璃心口狠狠一震,肩头伤口钻心的剧痛一阵阵席卷而来,可心底翻涌的震撼与笃定,硬生生盖过了肉身所有苦楚。
他们既然现身此地,那就意味着,江大哥也来了。
琉璃死寂的眼底骤然亮起一簇微光,濒临覆灭的心境彻底逆转。
这些年她陪着盲眼的江心儿隐匿在平阳市井,步步如履薄冰,刻意抹去过往所有痕迹,刻意隔绝一切音讯,只为护住双目失明的江心儿,还有尚且年幼的孩子,只求避开旧日恩怨纷争,换一家人安稳度日。
今日不过是她独自出城采买,不慎行踪败露,遭到黑衣人设伏围杀,方才被层层堵截之时,她早已做好了身死的准备,最怕自己一死,盲眼的江心儿无人庇护,可能就会沦为敌人要挟江大哥的筹码。
万万没有想到,绝境之中出手救下自己的,竟是江左最倚重的三个亲卫。
不需要多余问话,也不必反复求证。钱二、卫松、哑七一同现身平阳,出手截杀伏击的刺客,唯一的答案昭然若揭。
那个让江心儿日夜牵挂,一边周旋天下局势,一边暗中布局的江左,早已悄然潜入这座小城。
他没有贸然露面惊扰妻儿,而是隐在市井暗处,隔着不远的距离,默默守望守护着她们母子。
哑七依旧一言不发,只是朝着琉璃微微颔首,目光沉静肃穆,旋即转身站在防线最外围,手中擦拭着沾满血迹的铁锤。锐利的视线来回扫视幽深密林,防备还有漏网的刺客伺机反扑。
卫松缓步上前,语气沉稳柔和,尽量放缓语速安抚重伤的琉璃:“琉璃,你当年带夫人一起走实在不智,早在数年之前,锦帆营就已经盯上了夫人和小公子。对方迟迟没有痛下杀手,目的很明确,就是想拿双目不便的心儿夫人还有孩子作为人质,用来胁迫先生就范。”
琉璃闻言稍稍松了一口气,虚弱地想要撑着地面坐直,眼底满是劫后逢生的释然:“还好……还好江大哥,来了,心儿姐双目不便,总算有人能护着她……”
话音未落,一直沉默伫立在侧的钱二忽然动了。
没有任何预兆,方才还神色平淡、看不出喜怒的人,手腕翻折,腰间短刃骤然出鞘,寒光一闪,快得只剩下一道惨白的弧光。
卫松瞳孔骤缩,下意识想要阻拦,却已经慢了半步。
锋利的刀刃径直刺穿琉璃毫无防备的心口,滚烫的鲜血顺着刀身喷涌而出,溅在钱二冷硬的下颌上。
琉璃脸上所有的释然、庆幸瞬间僵住,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向贯穿自己胸膛的利刃,再缓缓抬眼望向钱二,气息骤然堵塞,喉头涌出腥甜的血沫。
“为……为什么……”
她重伤本就气力全无,此刻生机飞速流逝,视线开始发黑。
钱二面无表情,抽回短刃,鲜血滴落地面,砸在满地枯叶之上,声音冷得像山林间的寒霜:“你可知你喜欢的那个男人,他真实身份是锦帆营的人。当年你意乱情迷,跟他泄露过夫人的身份,虽然不知者无罪。你也算不上明目张胆的背叛,却也埋下了祸患。这些年留着你在夫人身边,一是你的确尽心照料,二是要借着你,钓出背后盯着夫人的锦帆营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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