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伤离别(1 / 1)

一众月氏使者脸色青白交加,胸中积满滔天不甘,却无一人敢当场发作。

他们远赴中土之后,早提前打听过苏珊的这个丈夫。此人纵横天下,智计无双,文武双全,手中暗部势力更是神出鬼没、杀伐果断。此地是中土地界,绝非月氏疆域,若是真的当众冲撞激怒江左,他们这整个使团,怕是没有一人能活着走出这片院落。

滔天的怨气与屈辱被死死压在心底,众人纵使满心愤懑,也只能收敛了所有戾气。为首的银纹锦袍老者压下眼底阴翳,收敛傲慢姿态,对着厅中之人恭恭敬敬躬身施礼,礼数周全,不敢有半分差错。

“我等谨记驸马之言,先行告退。”

一行人垂首敛息,井然有序,缓缓退出雕梁会客厅,沉重的木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厅内的凛冽威压。

可踏出厅堂的刹那,所有月氏使者几乎同时抬眼,彼此目光飞快交汇。眼神之中,有不甘,有执拗,有势在必得的算计,唯独没有半分放弃。

短暂的对视无声胜有声。

下一秒,齐刷刷“噗通”数声脆响。

数十名身着异域锦袍的月氏使者,不分尊卑位次,尽数双膝跪地,整整齐齐跪满了青石庭院。

秋日凉风扫过庭院,吹动他们垂落的衣袍与发丝,一群远道而来的西域使臣,就这般以最卑微、最诚恳的姿态,长跪不起。

为首老者抬头望向客厅紧闭的大门,声音恳切绵长,穿透木门,清晰传入厅内:“百合公主!我等万里迢迢而来,只为恭迎你回月氏继承王位,造福万民!”

“我等知晓驸马护你心切,不敢造次相逼,绝不冒犯分毫!”

“只求公主垂怜月氏苍生,回心转意!我等今日长跪于此,不起不离,静待公主答复!”

其余使者齐齐俯首,同声附和,声震庭院:“静待公主答复!绝不离去!”

他们不敢与江左硬碰硬,深知此人手段狠绝、无人可制,便换了一副以退为进的姿态。不吵不闹,不违逆江左分毫,只用最赤诚的跪拜相求。

既给足了江左颜面,又死死咬住最初的目的,以卑微之举困住局面,将所有选择权、所有压力,尽数抛给了门内的苏珊。

厅内,听得外头整齐划一的跪拜声与恳求声,江左眉眼微沉,眼底寒意更浓了几分。

一旁的阿德紧紧贴着江左的腿,小眉头皱得紧紧的,小声嘟囔:“爹爹,他们好赖皮。”

苏珊立在窗边,望着院中黑压压长跪不起的一众身影,神色淡淡,眼底无半分动容,只剩一片清明的疏离。

夜色沉沉,连绵的春雨淅淅沥沥落了整宿,细密雨丝织成一片朦胧水雾,笼罩着寂静的庭院,也打湿了院中青石地砖,寒凉浸骨。

窗前灯火暖柔,隔绝了屋外的凄风冷雨。江左与苏珊并肩而立,静静望着院中长跪不起的一众月氏使者。静谧里只剩雨打枝叶的沙沙轻响,沉闷又压抑。

江左侧过头,目光落在苏珊微蹙的眉眼间,声线褪去白日的冷冽,染着几分低沉温和:“怎么了?心软了?”

苏珊望着雨幕里那一道道执拗的身影,眸光柔软又纠结,轻轻叹了口气,声音带着细碎的怅然:“他们跪一下午了,天还下着雨,年岁大的只怕熬不住……小时候,谢里夫叔叔还抱过我,待我极好。”

儿时温热的记忆翻涌心头,再看着眼前淋雨苦熬的故人,她终究做不到全然冷漠。

话音方才落下,庭院中骤然起了一阵细微骚动。

那跪在最前的老者谢里夫本就年迈体衰,白日长跪,又经整夜春雨寒淋,身心早已透支殆尽。身形猛地一晃,单薄的身子再也支撑不住,直直往前栽倒,重重晕趴在湿冷的青石地上。

廊檐下,执扫把避雨的蛇一目光一动,立刻放下手中酒壶,低喝一声,召来两名护卫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将晕厥的谢里夫抬离庭院、安置休养。

可余下的月氏使者,无一人动摇,无一人起身。

他们依旧笔直跪地,脊背挺拔,任凭春雨浇透衣衫、冰冷侵入四肢百骸,带着一股近乎偏执的执拗,静静守在雨夜之中。

死寂僵持里,苏珊终于转过身子,泪眼朦胧地抬眸看向身侧的江左。她卸下了所有故作的淡然与从容,积攒已久的委屈与惶恐尽数崩涌而出。

她微微颤抖着出声,软糯的声音裹着滚烫的泪水,哽咽着唤他:“老公……”

“我……我舍不得你。舍不得这个家。”

泪珠簌簌滚落,砸在衣襟之上,晕开浅浅湿痕,她伸手轻轻攥住江左的衣袖,指尖微微发颤,字字泣血,满是眷恋:“我们颠沛了这么久,躲过纷争,跨过离别,好不容易才安安稳稳压在一起,我不想走,我真的不想回月氏……”

“我怕我这一走,我们又要天各一方,再也回不到现在这般安稳日子了。”

雨夜寒凉,可女子眼底的深情与惶恐,滚烫得直击人心。

江左心头骤然一软,方才面对使团万般算计的冷硬锋芒,在此刻尽数消融。他抬手,温柔拭去她脸颊滚烫的泪痕,宽大的手掌轻轻拢住她微凉的脸颊,眼底是化不开的温柔与疼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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