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刺破阴霾,洒在许都染血的街道上,却照不暖禁卫那碎裂甲胄下的森森白骨。
许都皇宫,刘琦翻身下马,厚重的战靴踏在混合着血水与残雪的泥泞中,发出沉闷的声响,每一步都似踩在心头。
“主公!陛下……陛下被带走了!”
那名浑身浴血的禁卫统领跪伏在地,额头重重磕在青石板上,声嘶力竭,字字泣血,“荀令君假借护卫圣驾之名,与王必一同,挟持陛下、皇宫嫔妃、贵人及满朝文武家眷,连夜弃城,直奔邺城而去了!”
“嗡——”
刘琦只觉脑中一声巨响,气血翻涌,眼前阵阵发黑。邺城!那是曹操经营十余年的老巢,新迁之都,城高池深,兵精粮足,如同铜墙铁壁,是河北腹地的核心!一旦天子刘协落入邺城,便彻底成了曹操掌中的笼中鸟、案上囚,再无脱身可能!
自己率大军一路势如破竹,破荆益、定中原,千里奔袭驰援许都,到头来,竟只得了一座空荡荡、染满鲜血的废城?
“奸贼!该死的曹贼!”张绣怒目圆睁,气得须发倒竖,手中虎头湛金枪狠狠杵在地上,溅起一片碎冰,“主公,末将愿率西凉轻骑,即刻北上追击,定要将陛下抢回,绝不让曹贼得逞,誓杀……”
刘琦还未回答,一声清冽却带着沙哑的女声,从宫门外传来,骤然打断了张绣的请战。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忽视的威仪。多谢刘使君及诸位将军,前来勤王。”
众人齐齐回头,只见一辆素雅无华的青帷马车,在残存禁卫的护卫下,缓缓从行宫侧门驶进。
车帘被一双素手轻轻掀开,缓步走下的女子,凤冠虽在,发髻却微散,身上那袭华贵的凤袍沾着点点血污与尘土,形容略显憔悴,依旧凤仪天下神态。
来人正是伏皇后,伏寿。
刘琦瞬间回神,立刻单膝跪地,铠甲铿锵作响,声音沉郁,满是愧疚:“末将刘琦,救驾来迟,致使陛下被奸贼挟持北迁,令皇后受惊,罪该万死!”
伏寿垂眸,看着眼前这位英武沉稳、心怀汉室的荆州牧。她清澈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难辨的情绪——有感激,有欣慰,更有一层挥之不去的无力与悲凉。她轻轻抬手,指尖因寒冷而微微颤抖,声音虽哑,却字字清晰沉稳:“将军请起。”
“妾身虽是女流,却也知天下大势,更知曹贼狡诈,此番本就是早有预谋。”伏寿缓缓转头,目光望向北方,那是邺城所在的方向,是她的夫君、大汉天子被掳走的方向,眼眶微微泛红,却强忍着泪水,不曾落下。
“荀令君曾言,若许都失守,便劝曹公携天子退守河北,据黄河天险,以抗将军。此乃阳谋,环环相扣,非将军战之不力,非将士之过。”
她顿了顿,收回目光,直直看向刘琦,眼神坚定如磐石:“陛下既已落入曹贼之手,这天下棋局,自此更是步步艰难。可将军,并未输。”
“许都尚在,汉室宗庙尚在,这中原腹地、天下士子心向的汉家根基,尚在将军手中。只要将军守住许都,宽待士子,安抚百姓,护我大汉衣冠礼乐不失,这匡扶汉室的大义,便永远握在将军手中。”
刘琦缓缓起身,迎着伏寿的目光,心中的失落、愤懑与不甘,瞬间被一股更为炽热的信念取代。
没错。天子虽被挟持,可许都犹在,汉室宗庙犹在,天下人心向汉的根基犹在。他失去的只是一个被操控的傀儡天子,却握住了汉室正统的旗帜,握住了这万里江山的大义名分。
“皇后娘娘放心。”刘琦声音沉稳,掷地有声,眉宇间的阴霾散尽,只剩锋芒与野心,“陛下身陷邺城,末将定率大军,北上破贼,直捣邺城,救回陛下,重振我大汉河山!”
便在此时,贾诩悄然上前,俯身低声道:“主公,行宫正殿案上,留有荀彧亲笔书信一封,专人送至,等候主公处置。”
刘琦颔首,接过信笺。信封素白,无一字落款,展开一看,纸上只有寥寥数语,笔墨清隽,力透纸背,墨迹未干,显是刚写不久。
“汉室倾颓,非一日之寒。天下纷乱,非一人可定。曹公虽权倾朝野,终是汉臣,断无篡逆之心。今将军入许,当宽仁抚民,敬士重礼,守汉家宗庙,安四方苍生。彧身在曹营,心向汉室,今日之别,非为背汉,日后若有可为之时,必不负此心,不负汉家。”
信末无署名,可那笔锋风骨,天下只此一人。
刘琦看完,缓缓将信笺收入怀中,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淡笑。
荀彧这封信,说得明白。他挟持天子北去,是为保天子性命,免其落入乱军之中,遭无妄之灾,也是对自己不能完全信任。
而他弃守许都,留书示好,是把这许都人心、汉室大义,尽数留给了自己,以许都为镜,观自己是否真心为汉。
他守他的汉臣名节,护他的天子安危。自己掌自己的汉室大义,定自己的天下江山。两人殊途,却未必能同归。
“传令!”
刘琦翻身上马,周身气势凛然,大手一挥,声震长空,穿透许都街巷:“全军有序入城,严禁扰民,严禁劫掠擅杀!曹氏麾下从属,除首恶分子外,一律既往不咎!即刻派人修缮汉室宗庙,安抚城中百姓,整顿城防,重整朝纲!”
“诺!”
众将齐声应喝,声浪震天,响彻许都上空。
荆益大军列队入城,甲胄鲜明,秩序井然,再无昨夜的血腥厮杀,只剩重整山河的沉稳与坚定。阴霾的天光渐渐散开,一缕晨光穿透云层,洒在许都的宫阙之上,照在满地血迹与残雪之上。
大汉的江山,虽已风雨飘摇,可这许都的晨光,终究还是亮了。
而这场天下棋局,因刘琦的入主许都,才刚刚拉开更为波澜壮阔的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