邺城的冬风,比许都更凛冽几分。
卷着太行山下的碎雪,撞在新筑的铜雀台飞檐上,发出呜咽般的锐响,像是无数亡魂在寒夜里低语。
台基刚垒起大半,木石构件还带着未干的潮气,冷风钻缝而入,刮在人脸上如刀割一般,可站在高台之上的曹操,却浑然不觉寒意。
他刚从关中星夜驰归,锦袍上还沾着西凉的尘土与未褪尽的血腥,平定马超韩遂之乱的疲惫,还凝在他眼底的血丝里,可此刻,他所有的心神,都系在手中那封被攥得发皱、边角尽湿的合肥急报上。
他背对着身后躬身侍立的群臣,孤身立在栏杆边,望着南方沉沉压下来的灰暗天幕。铅灰色的云层低得仿佛要坠到地面,将淮南、江东、荆襄的万里山河,都笼在一片压抑的死寂之中。
曹操的脸色在风雪里阴晴不定,忽而因怒恨而眉眼狰狞,额角青筋暴起,似是恨孙权十万大军猖狂来犯。
忽而又因狂喜而眸光发亮,唇角抑制不住地上扬,那是得绝世良将、收惊天奇功的畅意。
几番神色变幻过后,满腔激荡终究化作一声穿透寒风的长叹,浑厚却带着难掩的颤意,抬手便将那封战报狠狠拍在青石栏杆上,纸页震得簌簌作响。
“文远……张文远啊!”
他的声音被寒风扯得发飘,却藏不住压抑的震颤,有欣慰,有赞叹,更有几分劫后余生的庆幸。
“孤留七千老弱散卒守合肥,本不过是布一枚闲子,算着就算挡不住孙权十万大军,也能拖他些许时日,只当是给江东小儿送一份开胃小菜,没成想……没成想他竟给了孤一个天大的惊喜!”
曹操俯身,指尖抚过战报上浸透墨汁的字迹,那些文字仿佛还带着逍遥津上的血腥气与杀伐声,一字一句,撞得他心潮翻涌:“辽夜募敢从之士,得八百人,椎牛飨将士,明日大战。平旦,辽被甲持戟,先登陷阵,杀数十人,斩二将,大呼自名,冲垒入,至权麾下……权人马皆披靡,无敢当者。”
八百破十万。
古之名将,卫霍再世,何以加之!
曹操仰头,迎着漫天风雪大笑起来,笑声震得台边积雪簌簌坠落,此前关中鏖战的焦灼、许都失守的郁气、天下诸侯环伺的重压,在这一场惊天大捷面前,竟散了大半。有此虎将坐镇淮南,江东孙权,此生再难渡淮水一步!
而千里之外的濡须口,江风卷着寒浪,拍打着楼船船舷,气氛压抑得令人窒息。
残阳如血,泼洒在滚滚江面上,将东流的江水染成一片刺目的赤红,像极了逍遥津下流淌不尽的鲜血。孙权一身戎装,却难掩满身狼狈,独坐楼船船头,双手死死攥着冰冷的木质扶手。
他眼神空洞,目光涣散地望着江面,魂魄仿佛还留在半月前的合肥城外,留在那一场惊心动魄、永世难忘的梦魇之中。
那是一场彻头彻尾的羞辱,是他孙仲谋执掌江东以来,最不堪、最狼狈的奇耻大辱。
半月之前,他亲提十万精锐,战船沿江绵延百里,旌旗蔽日,戈矛映雪,声势滔天。
他本是应刘备之约,出兵淮南牵制曹操主力,既为盟友分担西线压力,也为东吴打通北上通道,夺取富庶的合肥之地。彼时他意气风发,以为合肥孤城,七千守军不过是囊中之物,十万大军踏平此地,易如反掌。
可他万万没有想到,迎接他的不是束手待降的曹军,而是一头蛰伏许久、择人而噬的猛虎。
合肥城外,逍遥津。
那日清晨,江面的雾气还未散尽,沉沉地笼罩着吴军连营,天地间一片朦胧,连五步之外的人影都看不真切。
孙权端坐于中军主帅大帐,案上摆着前线送来的“初战告捷、曹军退守”的假报,他正捻须微笑,盘算着破城之后如何犒赏三军、安抚淮南百姓,如何借着大胜之势,与曹操分庭抗礼。
骤然间,营寨外杀声震天,战鼓如惊雷炸响,震得帐内烛火疯狂摇曳,几欲熄灭。
“报——!主公!曹军突袭!曹军突袭大营!”
传令兵跌跌撞撞地冲进大帐,头盔歪斜,甲胄撕裂,满脸都是尘土与惊恐,话音都带着哭腔,脚下一软,直接跪倒在地。
“慌什么!”孙权猛地拍案起身,怒喝一声,腰间佩剑锵然出鞘半寸,寒光乍现,“合肥守军不过数千,孤十万大军在此,他能奈我何!传令各部,整军迎敌,敢退者斩!”
他话音未落,帐外已然传来震天动地的嘶吼,伴随着吴军士兵的惨叫、金铁交鸣的脆响。下一瞬,一员黑甲大将已然如天神下凡,硬生生冲破营寨木门,裹挟着一身风雪与杀气,闯入帐前空地。
他身披重铠,手持长戟,胯下战马通体乌黑,嘶鸣之声震彻原野,身后仅跟着八百骑,个个披甲执刃,目露凶光,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所到之处,吴军士卒纷纷倒地,无人能挡。
是张辽……
张文远……
“张辽在此!孙权何在!”
一声暴喝,如同平地惊雷,炸响在十万吴军大营之中,声浪穿透雾气,压过了所有的厮杀声、惨叫声。吴军将士闻声,尽皆胆寒,手中兵器都险些握不住,士气瞬间崩碎。
孙权整军的命令还未传下,张辽率领的八百死士,已然撕裂了吴军前沿防线,直扑中军帅旗而来。太史慈纵马想要上前阻拦,却被早有准备的乐进死死缠住,刀光剑影之中,难分胜负;吕蒙、甘宁率部驰援,又被李典率轻骑截住退路,寸步难行。
偌大的战场,十万吴军,竟被这八百人冲得七零八落,各自为战。
唯有那道黑色的身影,如入无人之境,长戟所过之处,血花飞溅,吴军护卫成片倒地,距离孙权的主帅大帐,越来越近。
“保护主公!快保护主公!”
亲卫校尉声嘶力竭地呼喊,数百名精锐护卫蜂拥而上,结成盾阵阻拦,可在张辽的狂攻之下,盾阵瞬间破碎,亲卫们接连倒在血泊之中,无一人能挡住他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