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7章 荆襄烬色 宛城夜澜(1 / 1)

晚风卷着满架桂絮簌簌飘落,鎏金宫灯悬于廊下,暖黄光晕层层铺展,将满院青石映得温润透亮。夜宴正盛,丝竹细乐缠绵婉转,混着宾客低浅的笑语,织就一派天家婚宴的锦绣祥和。

喧嚣浮世里,蔡芷目光微微一顿,落定在孙尚香身上,细细打量片刻。

她的视线极淡、极静,不似寻常女眷打量新妇的好奇轻薄,反倒带着世家之女的娇贵洒脱,一寸一寸,从容扫过。

眼前女子一身绯红织金宫袍,衣料是江东专供的云锦,暗绣鸾鸟偕飞纹样,灼灼艳色全然压得住宛城王府的盛大规制。

大红最衬艳骨,将孙尚香本就皎皎如玉的面容衬得秾丽明艳,眉眼轮廓利落清隽,天生带着久历沙场、弯弓纵马淬炼出的飒然英气,绝非寻常深宅娇柔女子所有。

肩背端平,下颌微敛,双手规规矩矩叠于腰前,每一寸站姿、每一处体态,都严格恪守闺阁礼数、王府新规。眼底的桀骜锐气被层层掩去,只余下温顺谦和的柔光,举止端庄娴雅,进退有度,全然不似传闻中那般桀骜张扬、任性骁勇。

蔡芷看在眼里,睫羽极轻地颤了一瞬,心底暗自微微颔首。

世人皆传江东郡主骄纵烈性,披甲论战、不拘女规,是最难驯服的烈性红菱。可今日一见,方知孙家儿女也可藏锋蛰伏——有野性、有底气,更有通透世事之能。这般能屈能伸、收放自如的心性,绝非寻常娇养贵女可比,也难怪能以一介女流之身,做江东制衡四方的棋子。

心中思绪起伏转瞬,蔡芷随即收回审视的目光。

她眸光从容流转,卸去方才所有的掂量考量,眼神徐徐回转,最终稳稳落定在身侧立着的刘琦身上。

灯火落在刘琦温润清隽的侧脸,他一身玄色锦袍,玉带束身,眉眼虽温雅如玉,看似荆襄之主的端雅气度,只是此刻耳后微泛的薄红、眼底藏不住的紧绷,唯有蔡芷能一眼看穿。

四目未曾明目张胆相触,她的眼底却悄然漾开一丝似嗔非嗔的浅淡笑意。

那笑意极浅,藏在唇角端庄的弧度之下,外人望去只觉是长辈慈和,唯独二人心知肚明——是嗔他娶了新人忘旧人、是笑他强作镇定的囧状,是经年隐秘羁绊里,独属于彼此的熟稔亲昵。

“久闻江东郡主千里归荆,入府成婚。如今你父景升公已逝,荆襄之地由你执掌,郡主嫁入我楚王府,乃是荆州喜事。我身为襄阳旧人,自然要赶来宛城,亲来道贺,庆祝郡主新婚大喜、阖家圆满。”

话语端庄得体,句句扣着大局、守着名分,挑不出半分错处,完美贴合她刘琦长辈、旧府耆老的身份。

话音未落,她头颅极轻地微微侧转,眸光悄然流转,斜睨之间,不着痕迹地偷偷白了身侧的刘琦一眼。

那一眼快如流光掠影,轻得几乎无痕。

眼尾微挑,睫羽轻垂,没有半分凌厉,只裹着几分缱绻的嗔怪、几分无可奈何的娇媚,更藏着一缕唯有二人暗自心知的隐秘深意——嗔他新婚之夜故作疏离,怨他人前刻意划界,怜他身居高位、身不由己的万般克制。

情愫细碎、隐晦,沉沉落在眼底,转瞬即逝,快得让周遭所有人都无从捕捉。

满堂宾客目光皆聚在新晋王妃孙尚香身上,无人留意这短短一瞬的眼波暗涌。

可身侧的刘琦,将这一抹极淡、极真的神色分毫尽数尽收眼底。

心口骤然一轻,又骤然一沉,原本积压的疑虑、惶然瞬间更甚几分,层层叠叠缠上心头。

面上他却依旧维持着荆襄主公的温雅从容,分毫不露破绽。长臂微抬,抬手虚扶一礼,姿态谦和端方,出声从容缓场,恰到好处地打破两人之间微妙的暗流。

“阿母自襄阳远道而来,路途劳顿,辛苦了。夜宴早已备妥,满席佳肴佳酿,正待宾客入座。阿母快请入庭落座,你们也好歇息叙话。”

他刻意加重了“阿母”二字,语调平稳庄重,将辈分尊卑死死立住,既是说给蔡芷听,也是说给满堂耳目听,刻意斩断所有潜藏的暧昧痕迹。

一旁的孙尚香何其通透,早已看清场中微妙氛围,此刻适时敛尽所有锋芒,柔声补语。

她上前半步,身姿温顺,主动伸手亲昵挽住蔡芷的臂弯,姿态谦卑十足,语声温婉真诚:“有劳阿母不辞奔波,特意前来为香儿贺喜,香儿心中感念万分。初至宛城,诸多生疏,往后还望阿母多多提点照拂。”

此刻的她,褪去了江东郡主的万丈荣光,抛却了沙场女儿的烈性傲骨,眉眼低垂,语气温软,全然是晚辈受教、恭顺谦卑的姿态。

蔡芷闻言,唇角顺势漾开一抹温和慈雅的笑意,暖意融融,落落大方,任由孙尚香亲昵挽着自己臂弯,语态从容端方,字字妥帖:“郡主不必多礼。你与琦儿良缘天定,嫁入荆州,便是自家人。往后安心在府安居,不必拘谨。”

沉沉夜色之下,满庭桂香馥郁绵长,晚风温柔拂袖,廊下灯影婆娑摇曳,明暗交错映着满庭衣冠宾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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