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风卷地,暖阁外,已下起鹅毛大雪。暖阁之内,炭火烧得正旺,暖意融融,却驱不散张氏眉宇间的沉郁愁绪。
暖阁寂然,张氏端坐榻边,望着身前少年藩王,终是压不住满腹牵挂,语声微哑,恳切倾诉。
“琦儿,老身近日夜夜难眠。阿俨孤身困于邺城敌地,曹贼心性阴狡、多疑狠戾,拘禁质子,从无善心。”
她指尖微颤,眼底忧色深重,字字皆是为人母的寸寸牵肠:“邺城远隔千里,南北隔绝、音讯全无。老身不知他如今温饱几何、身子如何,更怕曹贼喜怒无常,暗中折辱、刻意苛待。阿俨性情端厚,不善周旋宦场险恶,孤身一人,老身实在揪心、寝食难安。”
“更有一事,老身始终惴惴难安。”张氏抬眸,目光满是顾虑,“曹贼素来忌惮我甄氏望族根基,如今扣下阿俨为人质,他日一旦南北再起战事、荆襄用兵,阿俨首当其冲,必成曹魏要挟我甄氏、威胁荆州的棋子。老身只怕……最后落得人各两难、进退无门。”
句句肺腑,字字含泪,将一位母亲思子忧子、又顾全宗族的两难苦楚,尽数道尽。
刘琦静静端坐,垂眸听她娓娓道来。
他深知张氏半生持家、掌领甄氏族务,素来沉稳干练、心志坚韧,若非忧极惧极,绝不会在人前流露这般惶然无助。
待张氏话音落定,阁中稍静,刘琦方才缓缓抬眼,温声开口,徐徐安抚。
“外姑忧心外舅,琦心知肚明。天下为人父母,无不为骨肉牵肠挂肚,此情最真、最切。”
他语气平稳笃定,自带一番胸有成竹的稳然气度,“只是外姑无需自苦多虑。外舅身陷邺城,我便料到曹魏必有拘质挟制、伺机拿捏的歹心,故而从未放任不管。”
张氏闻言一怔,连日郁结的心头微微一动,抬眸凝望着刘琦,目中带着几分惊疑与希冀:“琦儿……你早已有所部署?”
“正是。”
刘琦娓娓细说:“外舅被软禁之事得知后,我既令凤鸣阁冀州负责人,耗费巨资层层打通关节,暗中收买了看管外舅的曹魏官吏、值守兵卒与院中小吏。”
“如今别院内外动静,皆在我掌控之中。暗卫日夜在外隐秘监视。但凡有势利小人暗中克扣衣食、刻意折辱刁难,或是外舅身体微恙,暗卫皆会于无形之中周旋化解,借买通的苑内官吏补给衣食药材,护其周全。”
他目光温和,语气落地有声,彻底安她心绪:“有我暗卫暗中护持,外舅虽身陷敌营,却无饥寒之苦、苛待之险、折辱之忧,起居安稳、性命无虞。外姑尽管放宽心绪。”
张氏闻言,怔坐良久,积压数月的惶恐焦灼骤然松动,眼眶微热,轻声问道:“暗卫潜伏邺城,全程隐秘无声、无半分消息传回……琦儿为何始终不曾告知老身半分讯息?”
这亦是她心中最大的疑惑。若早有部署、早有护持,何至于让她与甄氏阖族日日忧惧、夜夜难安?
阁内炭火融融,暖意渐生。窗外却是风雪漫卷、天地苍茫,朔风裹着碎雪笼罩四野,隔绝南北风云。
刘琦望着她,神色坦荡诚恳,缓缓道出严守消息的深层深意,思虑之周密,洞彻人心大局、看透全局利弊。
“外姑问得好。我之所以刻意封锁邺城囚讯、隐忍不发,不止为掩护营救大计,更为保全甄氏阖族安稳,保你一门骨肉无灾无祸。”
他放缓语速,一一拆解其中利害,条理分明、面面周全。
“其一,为护宓儿胎孕安稳。
甄宓居于鹿山别院养胎,如今胎相初稳,医者再三叮嘱,孕期体弱神敏,最忌大悲大惊、心绪起伏。外舅身为甄氏嫡长,长兄如父,一手辛苦护持五妹长大,兄妹六人骨肉羁绊极深、情同手足。”
刘琦目光澄澈,洞悉人心细微,“若是早早将外舅被囚、身陷敌营的消息传出,传入鹿山别院,宓儿得知至亲兄长被困、生死悬于人手,必然日夜泣泪郁结、忧思难绝。孕期心绪大乱,极易牵动胎气,稍有差池,便是母子俱损的大祸,此乃我绝不愿见之事。”
张氏心头一震,瞬间通透其中关键,低声轻叹:“原来……琦儿是为护住宓儿与腹中孩儿。”
“不止于此。”刘琦继续道。
“其二,为稳甄氏诸姐妹心神,杜绝阖族乱象。”
“甄姜性情刚烈重义、性子执拗刚烈,护亲之心最盛。一旦知晓长兄身陷绝境、为敌所囚,她必难忍悲愤,不顾大局、冲动行事。以她刚烈心性,定会私动嫁妆积蓄、暗中联络河北甄氏旧部,贸然北上施救。”
刘琦一语点破利害危机,“彼时举动张扬、行迹外露,不仅救不出外舅,反而会暴露甄氏残存势力,引来曹魏大举猜忌、彻查清算,外舅反受其害。”
“甄脱心思细腻敏感、多思多虑、心性柔软,得知噩耗必将日夜辗转难眠、郁结于心,长久忧思必定积郁伤身、耗损心神。甄道、甄荣二女年纪尚幼、心性单纯稚嫩,骤逢家国大变、至亲被困,必然惶惶惊惧、终日不安,届时甄苑上下人心动荡、乱象丛生,满苑皆忧、全无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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