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琦慌忙伸手扶住欲要行礼的张氏,温言道:“外母不可,救外舅乃我之义务,何须行此大礼?”
张氏执意不肯起身,她抬眼看着刘琦,明亮的眼中含着泪光:“甄氏一门,只余俨儿一支独苗,今你能为俨儿不惜代价,自此唯公子便是甄家大恩,阖族生死荣辱、兴衰存续,尽数系于公子一身!听凭调度、绝无二心、绝无异动!”
一字一句,皆是张氏在乱世中押上的全部身家性命。
刘琦看着眼前的张氏,眸中掠过一抹暖意,微微颔首,温声回语:“外姑深明大义、顾全大局,忍私忧、全公义,实属难得,我荆州便无内顾之忧。”
夜色已深,亥时的更漏声已到四刻。
甄家静苑的暖阁之内,却是一派融融暖意。地龙烧得正旺,驱散了外头刺骨的严寒。
刘琦本起身欲走,但被张氏所挽留,天色已晚,且外面严寒,吃点热酒再回不迟。
原来张氏已吩咐下人,早做下了一桌酒席。几碟新烹饪的菜肴散发着诱人的香气,案头一壶蜀中佳酿冒着酒香,与炭火的微温交织在一起,氤氲出几分醉人的暖意。
窗外,朔风呼啸,鹅毛大雪飘落在糊着明瓦的窗棂上。暖阁之中,刘琦与张氏相对而坐,隔案对饮。
张氏伸手提起案上的酒壶,亲自为刘琦斟满一杯热酒,又给自己斟了一杯,举杯道:“琦儿,你兄俨儿之事,就全靠你了,所需钱财之物,你只管提即可。”
“外姑且宽心,外舅之事,琦已暗中布下眼线,只待时机成熟,定能将其安然救出。今夜风雪正紧,外姑暂且宽心,琦陪外姑饮下此杯。”
张氏双手捧着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烈酒入喉,化作一股暖流,却化不开她眉宇间的愁云。她望着窗外白雪皑皑,思及儿子甄俨身陷囹圄,心中忧闷难当,眼眶微红,忍不住又端起酒杯,连饮数杯。
刘琦见她思子心切,心中不忍,便也陪着多饮了几杯。温热的酒液下肚,也许是蜀地所产美酒性烈,也许近来刘琦事务不断,先是黄河御敌曹军,接着江东迎娶孙郡主。连带着连日来的疲惫与紧绷的神经也渐渐松弛下来。
酒意上涌间,眼前的炭火与张氏的面容渐渐模糊,一股难以抗拒的困意袭来,他竟不知不觉地伏在案上,沉沉睡去。
……
“公子……公子……你怎么了?”
一阵急促的呼唤声将刘琦从深沉的睡梦中猛然拽回。
刘琦猛地睁开双眼,入目不再是暖阁内跳跃的炭火,而是暖阁后卧房内不熟悉的雕花帐幔。窗外天色微明,晨光透过窗棂洒在床榻上。
床榻前,张氏贴身丫鬟珍珠轻声叫着自己。
刘琦揉了揉眉心,看了一眼窗外透进的光线,心头骤然一跳——已是辰时了!
他竟在张氏暖阁中一觉睡到了辰时!
“我怎么昨夜在这里歇息?”刘琦有些迷茫的问道。
“公子,昨夜你与主母夜饮,不胜酒力,我家主母看你那样,就安排你在这歇息了。”珍珠解释道。
“啊呀!”珍珠惊叫一声,羞红地捂着自己的脸。
“糟了!”刘琦心中暗呼一声,刚掀开锦被下床的刘琦,忙又退回了被窝之中,谁把自己衣服给脱完了。
“那个,我的衣服呢?”刘琦问道。
看到刘琦重回被窝,珍珠放下遮避眼睛的双手道:“昨夜姑爷你不知怎么的,贪杯就喝多了,然后吐的满身都是脏污,而且还把主母给吐了一身。所以就给你衣服脱下来浆洗了,主母看天色既晚,外面又大雪正下的紧,就让你暂睡这里了。”
“那外姑呢,她没喝多吧?”刘琦挠着头问道。
“哦,主母昨夜老担心姑爷你了,你平日也没几杯酒就醉的,所以主母就特别担心你,一直守着怕你着凉,天快亮时,主母太困了,看你睡的香,就去歇息了,让奴家在这伺候着姑爷你。
刚刚姑爷你突然惊叫下,奴婢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情,才把你叫醒。”
昨夜与张氏对饮,本是为了安抚张氏人心、商谈营救甄俨之事,如今竟睡过了时辰。真是臭大了!
刘琦让珍珠找来干净衣袍,换上后,因张氏还在歇息,刘琦就直接回到楚王府。
楚王府,刘琦快步穿过回廊,迎面撞见匆匆赶来的掌事内侍。
“主公,您终于回来了!”内侍见他刘琦回来,神色紧绷,语声急促凝重地迎上,“凤鸣阁交州八百里加急报,连夜送达!蝶使顶漫天风雪、昼夜兼程入城,军情万分紧急,片刻不容耽搁!”
刹那之间,刘琦眼底刚醒来的几分惺忪尽数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权谋者独有的冷冽深沉、渊静肃杀。
方才平定内忧、稳下甄氏人心、固住后方根基,转瞬便有南疆边境外患骤然骤生。
内忧方定,外患又至,乱世棋局,从无片刻安宁。
刘琦面色不改、步履未顿,气场沉凝如水,只淡淡吐出二字:“引路。”
机要偏殿之内,高烛长明、灯火灼灼,却驱不散一室沉沉凝重、刺骨寒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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