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肃夹在两方盛怒的主公之间,连忙跨步上前居中调和,寻折中的说辞给彼此递台阶:
“二位主公暂且压下火气,你我两家积攒旧怨,近日边境又再生摩擦,僵持下去只会两败俱伤。依在下拙见,不如各自退让一步:荆州不必一次性割让三郡,只择一郡划归江东,再备少量财货作为安抚,恩怨就此一笔勾销,吴楚永久缔结盟约,共拒北方强敌。”
这番话听着公允周全,内里的偏向却一目了然,说到底仍是逼迫荆州割舍疆土,迁就江东的诉求。
刘琦听罢,没有半分迟疑,断然摇头,话音沉稳铿锵,没有丝毫商量余地:
“江东手中的交州从何而来?当初是我暗中布局,拱手相送于江东。若我有心夺交州,借益州困住刘备大军之时,荆南大军挥师南下,唾手可得。我诚心奉上一州疆土,江东不知感念恩德,反倒步步紧逼,这般行径,岂非恩将仇报?
今日明说,荆楚疆土,一寸不可割;府库金帛,一分不补偿。
倘若江东执意拿着陈年旧事的私仇,要挟讹诈我荆襄现世国土,那这场会盟——不谈也罢!”
掷地有声的几句话,直接堵死了江东所有索求讹诈的门路。
话音落下,两侧随行文武当即分成两派,再度激烈争辩起来。
江东文臣轮番出列发难,有人搬出道义纲理施压,有人重提旧日血仇博取情理,有人摆出江东水师兵势威慑,也有人假意退让,依旧绕回索要郡县的条件。
荆州这边,诸葛亮、庞统从容并肩上前,一一拆解对方的歪理,戳破江东伪善的说辞,强硬回绝割地诉求,逐条驳斥陈年旧账,细数太史慈部越境侵扰的新罪,句句站定荆襄公理。
高阁之上唇枪舌剑,往来交锋愈演愈烈。
江东言父仇刻骨难消,荆州答国土主权绝不外割;
江东追忆往日所谓亏欠,荆州直指江东主动犯边挑衅;
江东步步紧逼求割地赔款,荆州寸土尺地分毫不肯相让。
文臣引经据典辩理,武将按剑怒目而立对峙,吴荆两派气氛水火不容,丝毫没有转圜余地。
争辩从正午烈日高悬,耗到日头西斜,江上晚风带上凉意,又纠缠至漫天晚霞铺满江面,暮色一点点垂落江面。整整一日你来我往、针锋相对,两方谁都没能劝服对方,也没有一人愿意退让半步。
孙权咬定借旧仇索地索偿的底线,半步不肯松口;刘琦死守荆襄疆土主权,无罪绝不赔付、无过绝不割地,心志坚如磐石。
暮云沉沉,遮盖住滔滔长江。
耗时整日的会盟激辩,没有达成半点共识,没有一丝进展,更无一桩敲定的定论。
孙权脸色铁青,胸中怒火死死压抑,沉声收束今日对峙:“既然荆州态度强硬,不肯体恤过往恩怨,不愿做出半分补偿,今日暂且休议,明日再续商谈。”
刘琦神色平静淡然,心绪不起波澜,微微颔首应下:“可。”
顿了顿,他提前摆明立场,不留半点幻想:“但本王把话放在前头,明日也好后日也罢,陈年旧仇抵不过当下犯边新罪,从前旧事不能拿来分割今日疆土。荆楚寸土,永不会拱手送人。”
暮色漫过武昌高台,吴、荆两方君臣各自分班退下。
第一轮谈判已然陷入僵持,无果而终。
荆州大营营垒肃整,将士军心安稳,面对江东的威压毫无惧色;反观江东幕府之内气氛沉郁压抑,文武分歧加剧,军中主战的呼声愈发高涨。谁都心知,明日高阁之上,只会迎来更激烈的博弈、更锋利的对峙,一场凶险棋局,才刚刚铺开。
白日高台之上剑拔弩张,寸步不让,待到入夜,刘琦依约备下的欢迎夜宴,紧绷的对立氛围,总算添了几分柔软的儿女情长。
主宴席设在临江楼阁,江风送着水汽漫入厅中,灯火错落摆满长案。朝堂武将文臣之间尚且带着白日争辩的隔阂,客套饮酒,言语克制;后席屏风一侧,却别有一番温婉和气。
白日武昌高台针锋相对的硝烟尚未散尽,入夜临江楼阁摆开的楚吴夜宴,反倒生出几分难得的温婉和气。江东一众女眷联袂赴宴,吴国太此番专程随行,心底挂念孙尚香久居荆襄,思女心切,正好借着会盟的契机,亲自前来探望女儿;步练师寸步不离守在吴国太身侧,悉心搀扶侍奉,行事妥帖周到。
宴席分设前后两席,前席坐着楚吴文武官员,彼此间还存着白日争辩的隔阂,举杯客套,言语克制,空气里藏着化不开的紧绷。
后席屏风隔开,专设女眷宴,吴国太、蔡夫人、孙尚香、步练师居于上首,江东世家闺秀依次分列落座,另一边荆州女眷尽数到场:蔡夫人端庄持重,陪伺吴国太一侧;黄月英素衣素雅,从容恬淡;大乔小乔并肩而坐,容颜清丽温婉,各方宗室夫人、世家夫人分列左右,满满一席闺阁佳人,轻言笑语,顷刻冲淡了满厅肃杀戾气。
孙尚香一见母亲,眼底方才藏起的落寞尽数散去,连忙起身快步上前,屈膝行礼,伸手拉住吴国太胳膊,语声带着久别重逢的软意:“母亲一路舟车劳顿,江上风寒,怎么偏要亲自赶来?女儿在荆州一切安好,不必挂念。”
吴国太抬手抚上她的鬓发,细细打量女儿气色,眉宇间满是疼惜,轻叹一声:“娘日夜惦念你,放心不下,索性跟着过来瞧瞧。方才远远瞧你兄长面色难看,白日谈判争执得厉害,你夹在中间,定然为难。”
孙尚香微微垂眸,轻轻点头,顺势挨着吴国太身侧坐下,伸手为母亲斟满一杯温酒,低声宽慰:“朝堂大事自有主公与诸位大臣决断,女儿只安心安居,不多掺和纷争。今日设宴,咱们只管闲话家常,不提那些恼人的公事。”
步练师坐在一旁,见状适时柔声附和几句宽慰吴国太的话,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既不触碰谈判僵局,又哄得老人家眉眼舒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