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么一大群猴子,哭得比丧夫的寡妇还惨……
他抬眼瞟了瞟树顶的宫新年,脑子忽然一转。
“难道……是棺材砸死了一只白毛老猿?”
再一瞅那手臂——又粗又长,爪子尖长,分明不像人手,倒真像猿猴的胳膊。
说不定这林子里,真有只老白猿,平白无故被这口棺材从天砸中,直接送了命。
听老人们说,天地间所有生灵,寿命都有定数。
活得太久的东西,老天爷容不下,总要收走。
能躲过雷劫、天火、瘟疫、兵祸,才可能跳出生死轮回,长生不老。
这只白猿,早一步晚一步,都不会被砸中。
可偏偏就在那时候,棺材掉下来,压死了它。
这……难道真是命?
鹧鸪哨拿不准,也不吭声,继续盯着猴群。
那些猴子,围得紧紧的。
哭声震天,像是想冲过去扒开棺材,把同伴的尸体拖出来看看。
可又怕得要死,刚往前扑一步,立马“吱哇”尖叫,连滚带爬退回来,像屁股着了火。
一个来回,再一个来回,死活不敢靠近半步。
它们哭,它们叫,它们跳,可谁也不敢动真格的。
就像……它们都知道,那棺材底下,不是死物,是……活的。
几人蹲在树杈上,眼睁睁瞧着底下闹腾,心里都嘀咕:这群猴子莫非也懂规矩?咋一见那紫金棺材,跟见了阎王老子似的,连蹦带跳还嚎得跟丧钟似的?
老话说得好——“辰州的尸,柳州的鬼”,这话不是白来的。
湘西辰州出名的,不光是朱砂和苗家巫器,最瘆人的,就是那活僵死尸。
打从祖祖辈辈起,就传着送尸赶路、尸变吃人的事儿,村里老人夜里讲起来,娃儿都不敢尿床。
所以,这瓶山里冒个僵尸,真不稀奇。
搞不好连山里的猴崽子都晓得:别碰那黑棺材,碰了,命就没了。
那熟苗向导见群猴疯跑,倒没吓着——他早习惯了。
猛洞河一带野猴成群,老熊岭那片还有个白猿窝,专门蹲在树林里抢人吃的。
你背酒带馍走山道,它们瞅准了,捡石头噼里啪啦砸你脑袋,抢了就跑,比土匪还麻利。
当地带路的,谁不唱两句“猴调”?一开口,猴子立马躲得没影儿。
鹧鸪哨嘴皮子利索,唱猴歌不在话下。
可眼下这场景不对劲——上百只猴子全挤在棺材边,又是跳又是哭,完全没章法,不像闹事,倒像……催命。
他没动,缩在树顶上,眼皮都不眨。
眼瞅着猴子们急得团团转,忽地有几只机灵的,蹲下来掰石子,噼里啪啦往棺材上扔。
石头砸得咚咚响,棺材里头——没动静。
鹧鸪哨眯起眼:啧,猴崽子倒是精,知道拿石头探路。
可这棺材挨了顿砸,愣是连个屁都不放,看来……这东西,快憋不住了。
念头刚冒头,就有几只胆大的猴子窜出来了。
一只腿软想退,立马被老猴儿一巴掌拍后脑勺,连薅带咬,硬推了出去。
五六只小猴儿抖得像筛糠,爪子搓得直冒烟,嘴里吱哇乱叫,却还往前蹭——一步三回头,三步两退,吓得魂儿都要飞了。
可它们非得靠近,好像那棺材底下,有它们非救不可的东西。
就在它们快摸到棺沿儿时——
底下那只被压住的白猿手臂,突然抽了一下。
“吱——!!!”
几只猴子直接炸毛,毛全根根倒竖,一蹦三尺高,转身就蹽,跑得比火箭还快。
其余猴子也全懵了,哗啦一下散得干干净净。
过了一会儿,胆大的又偷偷探头,唧唧喳喳商量半天,慢慢又围了回来。
鹧鸪哨在树上看直了眼——这帮畜生,是真不怕死啊?
猴群缓过神,发觉白猿还喘气儿,顿时又蹦又跳,欢得跟过年似的。
有几只猴儿干脆攀到棺材上,小爪子东摸西摸,想掀开那厚重的棺盖。
可紫金椁太沉,猴爪子再灵巧也掀不动,急得原地打转。
最壮那只秃尾老猴,平时就是猴群头目,见别的都怂,它一咬牙,蹿上棺顶的七星木板,使出吃奶的劲儿,想掀开!
就这一瞬——
“呼!”
一股黑气猛地从棺缝里窜出来,像阴魂出闸。
“轰!”一具古尸猛地坐直!
那东西,高得吓人,脸黑里透紫,像刚从血缸里捞出来的牛肝。
头发披得像乱草,身上那件紫锦寿袍绣满鬼纹,腰上金带镶着玉,活脱脱个元朝大官儿。
快得人眼都跟不上——
秃尾猴连哼都没哼出来,脖子一紧,整个人被拖进棺材。
“砰——!”
棺盖一合,黑咕隆咚。
树上几个人,连呼吸都屏住了。
只听见棺材里头,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叫,尖得能捅破天——
“嘎——”
声音戛然而止。
死寂。
比地底还静。
猴群炸了。
全傻在原地,眼珠子瞪得快掉出来,盯着那口棺材,连屁股都忘了抖。
直到最后一声惨叫断了——
“嗷!!!”
群猴像被烧了尾巴,炸开四散,翻树跳崖,呼啦一下全钻进密林,连根猴毛都没剩。
树影一晃,风停了,鸟噤了,连蚂蚁都不爬了。
红姑娘手一翻,三柄抹了黑狗血的飞刀攥在掌心,就要甩出去。
鹧鸪哨一把攥住她手腕,摇头。
——别动。
那尸,不是普通玩意儿。
看这打扮,是个色目人。
元朝那会儿,西域来的将军不稀奇。
老熊岭那七十二洞的统帅,多半就是它。
活人殉葬,早不新鲜。
大官儿死,带百来个陪葬兵,连带贴身护卫、厨子、舞女,全填坑里。
这算什么?风气使然。
可这尸——透着邪门。
不是中原那套埋法。
棺材古怪,陪葬品稀奇,连尸体怎么不烂,都带着一股异域鬼气。
搬山门派打西域逃到中原,早过了几千年。
可这口棺,还带着那地儿的魂儿。
没动。
不能动。
再等一等。
树上,风都没了。
那会儿大伙儿对西域那边传下来的葬法知之甚少,更别提瓶山这口大棺材里头的玩意儿到底咋回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