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旧茶罐的修补(1 / 1)

檐角的冰棱挂了三天,终于在晌午的日头里滴下第一滴水。那水珠凝在冰棱尖上,颤巍巍的,像颗透亮的玻璃珠子,悬了半晌才坠下来,砸在青石板上,溅起细碎的凉。水珠落地的声响很轻,却在静谧的西巷里漾开一圈细微的涟漪,惊得墙根下的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飞到了巷口老槐树的枝桠上。

老槐树的枝干光秃秃的,皲裂的树皮裹着一层薄霜,枝桠间还挂着几片枯槁的槐叶,被风吹得晃来晃去,像是在跟檐角的冰棱打招呼。阳光越过槐树的顶梢,斜斜地洒下来,给冰棱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芒,也给青石板路铺上了一层暖融融的光晕。那些被雪水浸润的青石板,原本透着一股子沁人的凉,此刻被日头一晒,竟隐隐腾起了一丝极淡的水汽,混着巷子里若有若无的草木香,慢悠悠地飘着。巷尾的石磨盘上还积着半寸厚的雪,被阳光晒得渐渐发软,边缘化作水,顺着磨盘的纹路往下淌,在地上积成一汪小小的水洼,映着天空的蓝。

小馆的门虚掩着,两扇木门上的铜环擦得锃亮,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门帘是粗布做的,印着淡青色的缠枝莲纹样,被风一吹,轻轻晃动着,露出里面暖融融的光景。煤炉就放在门后的角落里,炉身的铜皮被炭火熏出了一层深浅不一的褐色纹路,像极了老人脸上的皱纹,藏着岁月的故事。炉子里的炭火烧得正旺,红彤彤的炭火舔着炉底,偶尔爆出一两声轻响,火星子顺着炉口的缝隙跳出来,落在旁边的防火石板上,转瞬便灭了。铜壶稳稳地坐在炉口上,壶身的牡丹花纹被炭火烤得发烫,壶嘴里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那些白汽袅袅娜娜地升起来,在屋顶的椽子上凝结成小小的水珠,又顺着椽子滴下来,落在炉边的青砖地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茶香就是从铜壶里溢出来的,是淡淡的龙井香,叶片在沸水里舒展着身子,把骨子里的清雅尽数释放出来。这茶香混着煤炉上烤红薯的甜香,缠缠绵绵地从门缝里钻出去,绕着老槐树的枝桠打了个转,又飘向巷子深处。烤红薯的皮已经烤得焦黑,裂开了一道道口子,露出里面金黄软糯的瓤,甜香浓郁得化不开,引得路过的孩子频频回头,鼻尖不住地翕动着,脚步也慢了几分。卖糖葫芦的大爷挑着担子从巷口走过,冰糖葫芦的甜脆香混着茶香与薯香,在空气里酿成了一坛醉人的酒。

小远正蹲在炉边,手里攥着一根细木棍,一下一下地拨弄着炉子里的炭火。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袄,袖口和衣角都打了补丁,补丁的针脚细密整齐,是张奶奶的手艺。额前的碎发被炭火熏得微微卷曲,脸颊被烤得红扑扑的,像熟透了的苹果,鼻尖上还沾着一点炭灰。他拨弄炭火的动作很轻,生怕把火拨灭了,每拨一下,就有细碎的火星子从炉子里跳出来,噼啪作响,在空气中一闪而过,像转瞬即逝的萤火。他的小眉头微微皱着,眼神专注得很,仿佛手里的细木棍不是在拨火,而是在摆弄什么稀世的宝贝。

“小远哥,你慢点拨,别烫着手。”朵朵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仰着小脸叮嘱道。她穿着一件粉色的棉袄,棉袄的领口和袖口都滚着白色的兔毛边,风一吹,兔毛就轻轻晃动。辫子上系着鹅黄色的头绳,头绳上还坠着两颗小小的铃铛,她一动,铃铛就发出叮铃叮铃的脆响。她手里捏着一块烤得热乎乎的红薯,正一小口一小口地啃着,嘴角沾着一点薯瓤,像长了颗小小的痣。剥下来的红薯皮堆在脚边的小竹篮里,已经堆成了小小的一座山,山尖上还沾着一点金黄的薯瓤,引得一只花斑猫蹲在旁边,尾巴尖一下一下地扫着地,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竹篮。

小远回头冲她笑了笑,露出两颗小虎牙:“放心吧,我小心着呢。”说完,他又低下头,继续拨弄炭火,嘴里哼着不成调的童谣,是张奶奶教他的,调子软软糯糯的,和着炭火的噼啪声,格外好听。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长长的睫毛映得清清楚楚,像两把小扇子。

朵朵啃了两口红薯,忽然停住了嘴,眼睛瞪得圆圆的,指着墙角的阴影处,脆生生地喊了一声:“小远哥,你看,赵叔在那儿呢!”她的声音清亮亮的,像山涧的泉水,在巷子里荡开。

小远顺着她的手指望过去,果然看见赵叔蹲在墙角的阴影里。那里背对着太阳,透着一股子阴凉,却正好能看见巷子里的日头,光影在那里划开一道清晰的界线。赵叔穿着一件灰色的旧棉袄,棉袄的扣子掉了两颗,用布条系着,头发上沾着一点白霜,看起来像落了一层薄薄的雪。他的身子微微佝偻着,背影像一截老槐树的枝桠,透着一股子沉稳的劲儿。他的身前摆着一个青釉茶罐,罐口缺了个角,像个豁了牙的孩子,正可怜巴巴地“望”着天。罐身上的青釉原本像江南的春水,绿得透亮,此刻却磕掉了好大一块,露出里面灰白的瓷胎,像一张俊俏的脸添了道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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