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新年的福字(1 / 1)

冬至暖宴的余温还没散尽,巷子里的年味就像被风吹着似的,一天浓过一天。檐角的冰棱还没化完,尖尖的角上凝着透亮的光,阳光一照,像挂着一串串水晶,风一吹,便轻轻晃动,落下细碎的光斑。可家家户户的门口,早早就挂上了红灯笼。那些灯笼红得透亮,绸面被浆洗得挺括,骨架子是竹篾扎的,结实又轻巧,风一吹,就晃悠悠地转着圈,把青石板路都映得红彤彤的。巷口老槐树的枝桠上,也被不知是谁缠上了一圈红绸子,绸子的边角坠着小小的铜铃铛,风一吹,红绸子飘起来,像一团跳动的火苗,铜铃铛叮铃叮铃响着,清脆的声响在巷子里荡开,看着就让人心里暖烘烘的。

西巷的人,向来把过年看得重。从冬至一过,家家户户就开始忙活起来,磨豆腐的磨豆腐,晒腊肉的晒腊肉,空气中天天飘着油香和酱香味。张奶奶的窗台上,晒着一排排金黄的萝卜干,还有用红线串起来的干辣椒,红的红,黄的黄,像一串串小鞭炮,看着就喜庆。王婶的豆浆摊,也早早换上了新的蓝布篷子,篷子边上绣着小小的梅花,针脚细密,是王婶连夜赶出来的,看着就透着一股子新鲜劲儿。每天清晨,豆浆摊的热气腾腾升起,混着炸油条的香气,成了西巷人醒来的第一个信号。

暖痕小队的孩子们,更是早就盼着过年了。他们凑在一起,数着日子,掰着手指头算还有几天除夕,嘴里念叨着新衣服、压岁钱,还有赵叔捏的泥人。这天晌午,日头暖暖地照着,把檐角的冰棱晒得滴答滴答滴水,小馆的木门敞开着,煤炉上的铜壶咕嘟咕嘟地冒着白汽,壶嘴里飘出淡淡的龙井茶香,混着墨香,在屋子里飘来飘去。孩子们凑在小馆那张掉了漆的木桌前,叽叽喳喳地商量着写福字的事。木桌是李伯传下来的,桌角被磨得圆溜溜的,桌面上还留着几道浅浅的刻痕,那是往年孩子们刻下的小脚印,歪歪扭扭的,藏着好些年的念想。桌腿边还放着一个小小的竹篮,里面装着孩子们捡来的小石子、碎瓷片,都是他们的宝贝。

小远手里攥着一支新买的毛笔,笔杆是细细的竹子做的,握在手里刚刚好,笔尖是上好的狼毫,软软的,蘸墨很顺。他的指尖蘸着浓浓的墨汁,墨汁是李伯特意磨的,用的是陈年的松烟墨,加水慢慢研开,黑亮亮的,带着一股子淡淡的松烟香。他小心翼翼地捏着毛笔,在裁好的宣纸上点了个小小的墨点,墨点在纸上晕开,像一颗小小的黑珍珠。他穿着那件深蓝色的棉袄,袖口挽得高高的,露出一截细细的手腕,手腕上沾着一点墨汁,他也不在意。脸颊被日头晒得红扑扑的,像熟透了的苹果,额前的碎发被风吹得微微晃动,眼睛亮晶晶的,像藏着两颗星星。

朵朵捧着一沓裁得方方正正的红纸,红纸是李伯特意去镇上买的,厚实得很,颜色红得正,像天边的晚霞,摸起来糙糙的,带着纸的质感。她把红纸放在桌子上,一沓沓码得整整齐齐,像一块块的红砖头。她穿着那件粉色的棉袄,棉袄的领口滚着白色的兔毛边,风一吹,兔毛就轻轻晃动。辫子上的鹅黄色头绳晃来晃去,头绳上的小铃铛叮铃叮铃地响着。红纸上的墨香沾了她一脸,鼻尖上还有个小小的墨点,像长了颗小黑痣,可她自己一点也没发觉,只顾着跟小远商量:“小远哥,咱们要写多少福字呀?是不是每家每户都要贴一个?”

新加入暖痕小队的小男孩小石头,正踮着脚尖,扒着桌子边看。他是上个月才搬到西巷的,家住巷尾,瘦瘦小小的,脸蛋圆圆的,说话声音细细的,像刚出壳的小麻雀。他的手里攥着一块小小的麦芽糖,糖纸是彩色的,被他捏得皱巴巴的,糖块已经化了一半,黏在他的手指上。他看着桌上的红纸和毛笔,眼睛里满是好奇,小脑袋一会儿歪向左,一会儿歪向右,像只机灵的小松鼠。他刚来西巷的时候,还有点怯生生的,不敢跟别的孩子说话,是小远和朵朵拉着他一起玩,给他分享烤红薯和桂花糕,他才慢慢融入了暖痕小队。

“咱们要写好多好多福字。”小远放下毛笔,一本正经地说,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个小大人。他伸出手指,一笔一划地数着:“贴在小馆的木门上,贴在刘奶奶家门口,刘奶奶眼睛不好,得贴个大的,她才能看见。贴在王婶的豆浆摊上,王婶天天给我们喝热豆浆,得给她贴个最漂亮的。还要贴在巷口的路灯杆上,让路过的人都能看见咱们西巷的福字。对了,还要给赵叔的泥人铺也贴一个,赵叔捏的泥人,年年都给我们留着最好看的。”

朵朵用力点头,小辫子甩得高高的,红纸上的墨香沾得她下巴上都是,她却毫不在意:“还要写最大的一个,贴在暖痕墙上!暖痕墙是咱们西巷的宝贝,得贴最漂亮的福字才行!”暖痕墙就在小馆的后院,墙上贴着孩子们画的画,有春天的槐花,夏天的蜻蜓,秋天的桂花,冬天的雪人,还有阿远留下来的旧信纸,信纸泛黄了,字迹却依旧清晰,风吹日晒的,却总是干干净净的,是西巷孩子们最爱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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