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夜的饺子吃完，碗筷收拾妥当，西巷的守岁时辰就踩着烟花的尾巴，悄然而至。

这是西巷祖祖辈辈传下来的老规矩，守岁要守到子时，屋里屋外灯火通明，人不打瞌睡，灶火不熄灭，这样新的一年里，日子才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福气也能稳稳当当留在家里。小馆里的灯果然都亮着，屋顶的煤油灯挂了三盏，昏黄的光晕层层叠叠地铺展开来，暖暖的，柔柔的，把墙角的绿萝叶子映得发亮，叶尖的水珠折射出细碎的光，像撒了一把星星。连墙上那面贴满了孩子们手作的暖痕墙，也染上了一层温柔的琥珀色——小红花剪纸的边缘泛着暖光，布偶的绒毛被灯光照得蓬松柔软，之前孩子们包的奇形怪状的饺子剪纸，此刻也像是活了过来，在墙上静静陪着大家守岁。原本用来包饺子的案板被擦得干干净净，铺上了一块蓝白格子的粗布，布上还绣着小小的梅花图案，是张奶奶闲时绣的。粗布上摆着瓜子、花生、糖块，还有李婶送来的枣糕，满满当当的，像一座小小的零食山。瓜子是原味的，带着阳光的香气；花生是炒过的，外壳金黄，一捏就碎；糖块有水果味、奶味，五颜六色的糖纸在灯光下闪着光；枣糕蒸得软糯，枣香浓郁，甜而不腻，是孩子们最爱的零食。

大家围坐在煤炉旁，圈成一个暖暖的圆。煤炉里的炭火正旺，橘红色的火苗舔着炉壁，发出“噼啪”的轻响，偶尔有火星溅起，又迅速落下，像调皮的萤火虫。炭火把每个人的脸颊都烤得红扑扑的，连刘奶奶眼角的皱纹里，都漾着暖暖的光。煤炉上的铜壶擦得锃亮，壶身反射着灯光，像一面小小的镜子，映出大家含笑的脸庞。壶里煮着的桂花茶已经冒起了细密的白汽，袅袅娜娜地升起来，在灯光下凝成一缕缕淡淡的雾，混着屋里的瓜子香、糖块甜、枣糕的软糯香气，漫出了小馆的木门，飘到了西巷的青石板路上。路过的晚归人闻到这香气，都会忍不住停下脚步，朝小馆里望一眼，脸上露出羡慕的笑容。

这桂花茶是张奶奶的拿手绝活，每一步都透着讲究。茶叶是开春时采的雨前龙井，她特意选了芽叶饱满的，自己晾晒、炒制，火候掌握得刚刚好，既保留了茶叶的鲜灵，又炒出了醇厚的香气。炒好的茶叶装在密封的陶罐里，存了大半年，打开罐子时，茶香依旧浓郁。桂花是去年秋天西巷老槐树下落的，那几天，张奶奶每天天不亮就起床，踩着晨露拾桂花，只捡那些完整、没有杂质的，拾回来后摊在竹匾里阴干，绝不用太阳暴晒，生怕晒散了香气。阴干后的桂花装在干净的布包里，放在通风干燥的地方，香气一点没散。煮茶的时候，张奶奶先往铜壶里加了刚挑回来的井水，井水清甜，没有杂味。待水烧开，她先放茶叶，用沸水快速焯一遍，倒掉水，这叫“洗茶”，能去掉茶叶表面的灰尘，让茶香更纯粹。然后重新加水，等水再次沸腾，才把桂花撒进去，抓一把茶叶，配一小撮桂花，比例刚刚好。接着用小火慢煮，火不能太旺，不然会煮苦；也不能太弱，不然茶香和桂花香出不来。不多时，清甜的茶香就裹着桂花的馥郁漫了出来，先是淡淡的，像远处飘来的花香，渐渐变得浓郁，甜甜的，润润的，带着一股子桂花特有的清冽，闻着就让人心头暖融融的。

李伯把随身带的怀表轻轻放在桌子中央，那是阿远留下的老物件，黄铜的外壳被摩挲得发亮，边缘有些磨损，却更显温润，像是沉淀了岁月的故事。怀表的表盘是白色的，略微有些泛黄，指针是黑色的，走起来“滴答、滴答”，声音清脆而有节奏，像在数着时光的脚步，又像在诉说着过往的故事。表盘上的数字是黑色的宋体，清晰可见，十二点的位置还刻着一个小小的梅花图案，是阿远后来找人刻上去的，因为张奶奶喜欢梅花。李伯用袖口轻轻擦了擦表盘，动作轻柔，像是在抚摸一件稀世珍宝。他眼里漾起一层浅浅的回忆：“这怀表，跟着阿远走南闯北，陪了他一辈子。当年他在部队里，条件艰苦，没有钟表，就是靠这怀表记着操练的时辰，不管刮风下雨，从不耽误。有一次执行任务，遇到暴风雪，怀表不小心掉进了雪地里，阿远冒着零下几十度的低温，在雪地里找了大半夜，才把怀表找回来，表盘都冻裂了，他心疼得不行，后来找人修了好久才修好。”李伯顿了顿，喝了一口茶，继续说：“后来退伍回西巷，开了这家小馆，他也是靠这怀表记着开门关门的时间，几十年如一日，从不迟到早退。现在啊，他不在了，这怀表陪着我们守岁，也是缘分。”

张奶奶捧着一杯刚倒好的桂花茶，茶杯是粗瓷的，厚厚的杯壁，握在手里暖暖的，不烫人。她轻轻抿了一口，茶香混着桂花香在嘴里散开，甜而不腻，清而不淡。“从前啊，我们守岁，可比现在热闹多了。”她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说，“那时候西巷人多，一到除夕夜里，各家各户都敞开着门，门口挂着大红灯笼，烛火通明。孩子们提着自己做的小灯笼，在巷子里跑来跑去，灯笼的光在青石板路上晃来晃去，像一串流动的星星。大人们就聚在一块儿，有的在巷口的老槐树下，有的在谁家的院子里，嗑瓜子，吃花生，听家里的长辈讲故事。讲牛郎织女，讲嫦娥奔月，讲老槐树成精的传说，还有西巷早年的趣事——比如谁家的孩子偷了灶上的饺子，谁家的媳妇第一次包饺子煮成了片儿汤，一讲就是大半夜，越听越精神，哪里会打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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