喷水(14)(1 / 1)

……铜镜要磕碎了才干净。他的声音很轻,几乎像是自言自语。污秽附在镜面上,磕碎边缘之后污秽跟着裂缝一起脱出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把铜镜重新揣进兜里。碎片划破了他兜里的布料,尖角抵着大腿,疼。但他没管。

规则一。他的声音恢复了平稳,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子时不能回头看喷水鬼出现的方向,对视超过三秒触发即死。李梦看了三秒。

规则二。他走到李梦的尸体旁边,蹲下,看着她嘴里涌出来的那些黑水残余。声音。她惨叫了,所以喷水鬼补了第二下。出声会被锁定并杀死。

规则三。他站起来,把李梦脚边那只医疗包捡起来放在桌上。踩过天井水渍的人被标记。胖子的死证明了这一点。

他停了一下。

三条规则都出现了。

但还有一个规则没被触发。陈建国站起来,把蜡烛重新扶正,第三个即死规则——

林涵说,除了回头、出声、踩水渍这三条之外,还有一条即死规则。第三条即死规则是什么?

他看向供桌上那块无字牌位。牌位立在烛火的光影里,底座上那一圈半干的黑泥泛着油光,像是一层凝固的沥青。

老太太是跳井死的。林涵说,那天晚上,宋家人在给她做超度。超度设在正堂,供桌摆在牌位前面,有人站在了供桌上。然后全死了。

站在供桌上触发了即死?赵小蝶终于开口了,声音还是哑的,但已经止住了哭。

大概率。林涵走到祠堂供桌前。这张供桌比正堂那张矮一些,桌面只到他的腰际。桌面上铺着一块旧红布,布面上绣着暗纹的福字和寿字,角落已经烂得露出了麻线的底。

如果第三个即死规则是子时站在供桌上他说,那我们现在不能碰这张桌子。

那睡哪儿?陈建国问。

不睡。林涵说,坐着。靠着墙。离供桌至少两米远。

他看了看手机时间。22:47。

子时还有十三分钟。

她会在子时来吗?赵小蝶的声音在抖。

她一直在来。林涵把裂了的铜镜放在面前的地上,镜面对着祠堂大门的方向。但我需要确认一件事。

什么事?

第三个即死规则是不是只有子时生效,还是任何时候站在供桌上都会触发。他抬起头,看着陈建国和赵小蝶,如果只限于子时,那宋家人头七晚上半夜出来做超度,时间正好是子时。他们有人站上了供桌,所以全死了。如果是任何时候——

他顿了顿。

那我们现在坐的这张供桌,就是一口已经打开的棺材。

蜡烛炸了一个灯花。

三个人靠着祠堂东墙,并排坐在地上。李梦的尸体躺在供桌左侧的阴影里,王胖子的尸身裹在桌布里搁在正堂角落。这座宅子里一共死了五个人,还活着三个。

子时正在一步步逼近。

祠堂外面的走廊里,传来了风声。那风声里混着一种很细的、几乎听不出来的声音——像是有人在水底下吹泡泡,咕噜咕噜,咕噜咕噜。

林涵闭上了眼睛。

他在等。

等时间滑过23:00,等那个的规则窗口开启,等第三条即死规则的时间条件被激活。

他的手指摸着兜里那块碎了的铜镜,碎片的棱角扎着掌心,疼。但他需要这个疼来保持清醒。

咕噜。

水声在走廊里停了。

祠堂的门——刚才被陈建国虚掩上的两扇木门——门缝底下渗进了一小片黑色的液体。那片液体无声地漫过门槛,在地面上摊开成一个不规则的形状。

烛火晃了一下。

赵小蝶的手伸过来,抓住了林涵的袖口。她抓得很紧,指甲隔着衬衫布料掐进了他的皮肤里。

陈建国慢慢站了起来。

他看着地面上那滩正在扩大的黑色水渍,又看了看供桌上那几十块沉默的牌位。

……来了。

水渍中央,一张脸正在慢慢地浮上来。

浮得很慢。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慢。像是有意把那个浮出来的过程拉长,让所有人都看清她是怎么从一滩水里长出一张人脸的。

先是头顶。秃了一块的灰色头发。然后是额头,皱得像老树皮。然后是眼眶,两个黑洞对着三个人的方向。

然后是嘴。

那道裂开的黑线,从嘴角一直扯到耳根。她的嘴张开了,里面是更深更黑的洞,洞的最深处有一抹暗红色的光在蠕动,像是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她整个人从水渍里升了起来。

寿衣上的暗金色花纹在烛火里闪闪发光。她站在门槛里面,对着他们三个人,脚下一滩黑水在不断往外洇。

但她的头没动。

她在看供桌。

她……她在看供桌?赵小蝶的声音像一片薄纸。

林涵盯着喷水鬼的脸。她的两个黑洞确实对着供桌的方向——准确地说,对着供桌上面那块无字牌位。她的目光(如果那能叫目光的话)死死钉在牌位上,一动不动。

她在看自己的牌位。

祠堂里安静了三秒钟。

然后喷水鬼动了。

她朝供桌走了一步。

啪嗒。

第二步。

啪嗒。

第三步。她已经站在了供桌正前方不到一米的地方。

然后她伸出了手。

那是林涵第一次看清她的手——干枯得像冬天的树枝,指甲是黑色的、长长的、弯曲的,像老鹰的爪子。那只手慢慢地抬起来,朝着供桌上的无字牌位伸过去。

她要拿那块牌位。

不能让她拿。林涵的声音从嗓子里挤出来。

但他的身体动不了。喷水鬼站在供桌前,背对着他们三个人,但那股从她身上散发出来的阴冷气息像一面无形的墙,压得人几乎站不直。

陈建国。他低声喊。

陈建国已经动了。他猛然跨出两步,一把抄起供桌上的无字牌位,在喷水鬼的手触碰到牌位的前一秒,把牌位拿到了自己手里。

喷水鬼的手停在了半空中。

她的头——那个以诡异角度微微后仰着的头——慢慢地转了过来。

一百八十度。

整个脖子扭了一百八十度。

她的脸从正对着供桌的方向,拧到了正对着陈建国的方向。那个动作没有发出任何骨骼错位的声音,就像她的脖子是橡皮做的,可以任意扭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