喷水(13)(1 / 1)

不是拿走,是确认位置。林涵把手抽回来,我只是想知道这两块牌位是不是在一条线上——

他后半句话没说完。

祠堂外面,走廊尽头传来了一声轻响。

所有人都僵住了。

那声音很轻,像是一只湿透了的鞋踩在石板上。紧接着又是一声——啪嗒。然后是第三声。啪嗒。啪嗒。啪嗒。

脚步声在靠近。

而且不是从正堂那边来的方向——是从祠堂后墙的方向。

墙后面是什么?林涵用气声问赵小蝶。

后院……再后面是一片竹林。

竹林里有水吗?

赵小蝶愣了愣:……有。竹林的土是湿的,常年积水。

林涵的后背猛地绷紧了。他一把拽起桌上的蜡烛,把烛火凑到祠堂后墙上。烛光照亮了一面青砖墙,墙面上有一块湿痕,约莫篮球大小,椭圆形的,边缘还在缓慢地往外洇。

她在墙里。林涵的声音压到了极限,她在后墙里面——不对,是她在墙外面的竹林里,正在往墙里渗。

啪嗒。啪嗒。

脚步声在墙的另一侧停住了。

烛火摇晃了一下,林涵感觉到一股冷风从墙面上渗过来——不是从门缝进来的那种对流风,是直接从砖缝里挤出来的、带着湿气的冷。

那块湿痕的中央,鼓起了一个指节大的包。

包在慢慢变大。

退。退到供桌那边去。林涵没回头,握紧铜镜,盯着那个鼓包。

四个人退到供桌前。陈建国挡在最前面,李梦和赵小蝶靠着他左右两侧。四个人像一堵人墙,背靠着供桌,面对着那面正在出东西的墙。

鼓包变成了拳头大。拳头变成了脑袋大。那张脸的轮廓从墙面上浮出来了,惨白浮肿的皮肤,两个空洞的眼眶,嘴角那道裂开的黑线。

喷水鬼的头从墙里探了出来。

她只探出了一个头。脖子以下的部分还留在墙里,只有一个头悬在墙面上,没有身体支撑,就那么飘着,像一只从墙里长出来的蘑菇。她的嘴一张一合,黑水从嘴角往下淌,淌到墙面上发出的腐蚀声。

别看她。林涵说。

但李梦坐在最靠近供桌左侧的位置——她进门的时候随手把医疗包放在左边凳子上,人自然就坐到了那个位置。那个位置刚好处在喷水鬼的正前方偏左不到两米。

她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偏过去,眼角扫到了墙面上那个浮肿的头颅。

李梦,别看。赵小蝶伸手拽她。

但李梦的头已经偏了过去。

她看到了喷水鬼的眼睛——那两个黑洞眼眶,正对着她。那一刻她的瞳孔猛缩了一下,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呼吸停滞了两拍。

一秒。

林涵看见了。他从李梦的姿势变化里读出了那个瞬间——她的后颈肌肉猛地绷紧,这是人类在面对直视危险时的本能反应。她在看。

两秒。

李梦!林涵扑过去。

第三秒。

他的手挡在了李梦眼前。掌心贴着她温热的眼皮,把她和那两只黑洞隔开了。

但已经晚了。

的一声闷响,像是水管爆了。喷水鬼的嘴猛地张开,一股黑水从她的喉咙深处喷出来,像一根高压水枪射出的液柱,直直打在李梦脸上。

李梦的后脑勺磕在供桌边缘,发出的一声。

她的脸——那半张脸,左侧从额头到下巴那一整片皮肤——在接触到黑水的瞬间开始液化。不是烧焦,不是起泡,是液化。皮肤像被热水冲过的蜡一样往下淌,露出底下鲜红的肌肉组织,肌肉又在下一秒变成暗红色,然后开始溶解,露出白色的颧骨和下颌骨。

李梦在惨叫。

那声惨叫从她还没完全融化的嘴里挤出来,又尖又长,像指甲在黑板上刮了一整条。

而她叫出声的同一秒,喷水鬼的第二次攻击就到了。

第二股黑水灌进她大张的嘴里。她的惨叫声被堵了回去,变成了一种含混的、像在水里挣扎的声。黑水从她的喉咙灌进食道,又从鼻腔倒灌出来,带着血色的泡沫。

林涵手里的铜镜举到了半空。他想贴上去,但铜镜面对李梦的时候,镜面上的绿锈忽然翻涌出一层浑浊的光——那道裂缝里有什么东西正在蠕动,像是一条极细的黑色丝线在镜面内部扭动。

脏了。铜镜完全脏了。

他咬紧牙关,反手把铜镜往供桌上一磕——

铜镜磕在桌角上,裂缝扩大了一倍,从边缘一直贯穿到镜心。镜面内部那条黑色丝线猛地扭了一下,像一条被惊动的蚯蚓,然后迅速淡去,消失不见。铜镜表面的绿锈褪去了一层,露出了底下黄澄澄的铜面。

但来不及了。

李梦的身体在供桌前剧烈地抽搐。她的脸已经不成形状了,左半边是裸露的骨骼和溶化的血肉,右半边还在挣扎着抽搐。她的手指抓着供桌的桌腿,指甲在红木上刮出四道白痕。那四道白痕越来越浅,手指越来越松,最后地垂下去,不动了。

三分钟。从她被击中到彻底不动,三分钟。

喷水鬼的头缩回了墙里。墙面上那块湿痕慢慢变干,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的水印,像是什么东西在墙上靠了很久之后留下的汗渍。

祠堂里又安静了。

赵小蝶靠在供桌上,两只手捂着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淌,但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发出一点声音。她的肩膀在抖,整个人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鹌鹑。

陈建国蹲下去,把李梦的手从桌腿上拿开,轻轻放在她身侧。她的手指还是温热的,但关节已经开始发硬了。她的左脸已经完全不成样子了,右侧的脸还完整,甚至能看出她生前那个温和好脾气的轮廓。那只完好的眼睛微微睁着,瞳孔散大,映着烛火跳动的一小团光。

林涵站在供桌前。

他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铜镜。镜子磕在桌角上碎了一大块,边缘尖锐得像刀片,但镜面的中心区域是干净的——锃亮,光滑,能照见他自己模糊的半张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