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天。
林涵睁开眼的时候,第一个念头是:我还活着。
第二个念头是:今天谁会死。
他靠在槐树底下,后背硌着树皮,硌了一夜,整个脊梁骨都是麻的。旁边麻雀靠着树干,眼睛闭着,但睫毛在抖——没睡着。再旁边是眼镜,不对,不是眼镜了,是那个东西。
她坐在离他们三米远的地方,穿着那件红嫁衣,背对着他们,面朝正屋的门。一动不动,从昨晚到现在,一直没动过。
林涵盯着她的后脑勺看了很久。头发是黑的,长的,披散着,发梢拖在地上。昨晚她梳头的时候,头发还是短的,眼镜那种男人的短头发。现在变长了。
天还是灰蒙蒙的。没有太阳,没有影子,不知道是几点。
“几点了?”麻雀的声音哑得厉害。
林涵摇头。他没表,怀表第一天就停了,指针永远指在子时三刻。
远处传来一声鸡叫。
不是真的鸡叫,是像留声机放出来的那种,沙沙的,带着杂音。叫了一声,停了。
“卯时。”麻雀说,“还有一天。”
林涵掏出铜镜。镜面上那行字还在,和前晚一样:
“第五日寅时,花轿至门前。着嫁衣者上轿,随鼓乐出府,永不归。余者,卯时车来。”
他盯着“着嫁衣者”四个字,脑子里开始转。
着嫁衣者。谁穿嫁衣谁上轿。
嫁衣在哪儿?
他抬头看那个背对着他们的女人——她身上穿着一件。但那是她的,不是他们的。规则里说的“着嫁衣者”,是指穿她身上这件,还是穿别的?
他翻开账本,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最后一页有一行小字,之前没注意:
“殷门柳氏,嫁衣一件,随棺入葬。然衣不入土,悬于梁上,以待后人。”
待后人。
等谁?
他把账本递给麻雀,指了指那行字。麻雀看完,皱眉:“意思是嫁衣本来就是留给别人的?”
“不知道。”林涵说,“但账本上说‘待后人’,不是‘待新娘’。也许我们理解错了——嫁衣不是新娘自己穿的,是留给别人穿的。”
“留给谁穿?”
林涵没回答。他看向正屋的门。门槛上,那双绣花鞋又出现了。鞋尖朝外,对着院子里的他们。
鞋面上那两朵白花,已经变成红的了。从鞋尖一直红到鞋跟,像被血泡过。
“她在等。”林涵说。
“等什么?”
“等人穿鞋。”
麻雀愣了一下,低头看那双鞋,又抬头看那个背对着他们的红嫁衣女人。
女人动了。
不是转身,是慢慢站起来,动作很慢,像老电影里的慢放。站直之后,她抬起右手,开始梳头。
没有梳子。她用手梳,一下,一下,一下。
梳着梳着,她开口了。还是那个女人的声音,轻轻的,柔柔的,像在自言自语:
“今儿个初几了?”
林涵和麻雀都没说话。
她等了几秒,自己回答:“十八了。十八好,十八宜嫁娶。”
她又梳了两下头,转过身来。
脸还是眼镜的脸,但五官已经完全变了。眉眼往上挑,嘴唇薄薄的,涂着红色,皮肤白得像纸。她看着他们俩,笑了,笑得特别温柔。
“你们帮我看看,”她说,“我的妆花了没?”
她往前走了一步。就一步,但林涵感觉她往前飘了起码两米。她走到他们面前,蹲下来,把脸凑到林涵跟前,近得能看清她睫毛——很长,很黑,一根一根的。
“花了没?”
林涵没动。他甚至没眨眼。他就那么盯着她的眼睛——眼珠是黑的,但黑眼珠里面有一点红,像针尖那么大的一点。
“没花。”他说。
她笑了,笑出声来,像小女孩那种咯咯的笑。笑完站起来,又飘回原来的地方,背对着他们,继续梳头。
麻雀轻轻吐了口气。她手按在胸口,按得很紧。
“她到底想干什么?”她压低声音问。
林涵想了想,说:“等人。”
“等谁?”
“等她替身。”
麻雀脸色变了。她看向那个背影,又看向正屋门槛上的绣花鞋,最后看向林涵手里的铜镜。
“你的意思是,她穿了嫁衣,所以她必须上轿。但她不想上,所以她要找个人替她上?”
林涵点头。
“那她干嘛不直接杀我们?”
“因为规则。”林涵说,“规则写的是‘着嫁衣者上轿’,没写‘着嫁衣者死’。也许她上了轿不会死,只是被带走。但她不想被带走,所以她要找个替身,替她被带走。”
“那她之前杀的那些人呢?”
林涵沉默了几秒,说:“那些人不是替身。眼镜是‘见真容者’,代她死。黄毛是被嫁衣选中,成了‘嫁衣本身’。刀疤是收了聘礼,成了‘新郎’。他们都没穿上嫁衣——除了眼镜最后穿上了,但那是她主动穿的,不是眼镜自己穿的。”
“所以真正要上轿的,是穿上这件嫁衣的人。眼镜穿上了,所以眼镜要上轿。但眼镜现在变成她了,她穿上嫁衣,所以她又要上轿。这是个循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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