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七(16)(1 / 1)

阿豪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看了看林涵,又看了看老赵,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开口。

“先去找刘叔。”林涵把纸条收起来,“人齐了再讨论这个问题。”

他们走出游客中心。天已经完全亮了,但阳光照在身上没有温度,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能看到光,感觉不到暖。石板路上的露水还没干,踩上去滑腻腻的,像是踩在一层薄冰上。

“刘叔会去哪?”红姐问。

“水井。”林涵说。

“为什么?”

“因为那是他的执念。”林涵加快了脚步,“陈秀英一直在和他说话,对吧?从他的表现来看,他能‘听到’她的声音,或者他以为自己能听到。如果他觉得陈秀英在召唤他,他会去水井。”

他们穿过村中心的老槐树。红布条在风里飘动,沙沙的声音比昨天更响了,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林涵注意到红布条上的字迹比昨天清晰了一些——不是他看清楚了,是字迹自己在变清晰。那些原本模糊不清的黑色字迹,正在一点点地浮现出来,像墨水在纸上洇开。

他凑近看了一眼其中一条红布条。

字迹是新的,墨迹还没干透:

“陈秀英,你还我命来。”

这条红布条是三年前系上去的。字迹不可能是新的。

除非有人在今天——在这个早晨——重新描了一遍。

林涵收回视线,继续走。

快到水井的时候,他们看到了刘叔。

他跪在水井前面,面对着那块刻着“陈秀英之墓”的石板,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他的姿势很虔诚,像一个信徒在祷告。但他的身体在抖,抖得很厉害,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体内挣扎,要破体而出。

“刘叔。”林涵走过去,站在他身后。

刘叔没有回头。他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在和什么人对话——不是单方面的祈祷,是有来有回的交谈。

“她说……她说她等了好久……”

“刘叔,回来。”

“她说……她说她知道儿子回来了……她能感觉到……她在问我是谁……我说我是刘建国……她说不是,她说你不是刘建国,你是……”

刘叔的声音断了。他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头来。

他的眼睛变了。

不是浑浊,不是空洞——是换了个人。他的眼神突然变得清明,变得年轻,变得……不像是他的。那是一个年轻人的眼神,带着恐惧、带着愧疚、带着一种被压抑了三年的痛苦。

“你是林涵。”刘叔说,声音也变了——不再是老年人的沙哑,而是年轻人的清亮,“你是那个第五次进副本的人。”

“刘叔?”

“我不是刘叔。”刘叔——或者说“刘叔体内的东西”——笑了。那个笑容不属于一个五十六岁的退休教师,它属于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带着一种苦涩的自嘲,“我是陈志远。”

所有人同时后退了一步。

“你——”阿豪的声音卡在嗓子里。

“我死了。”刘叔说,“或者说,我正在死。三年前我就该死了,但我妈不让我死。她把我留在这里,留在她身边。她以为这样就能保护我。”

林涵的手指收紧了。他看着“刘叔”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疯狂,没有混乱,只有一种清醒的痛苦。这是一种比疯狂更可怕的状态:你清楚地知道自己正在被吞噬,但你什么都做不了。

“你一直在刘叔的身体里?”林涵问。

“不是一直在。是今天。”刘叔——陈志远——说,“头七第二天,她开始‘模仿’。她需要一个‘人’来和我们对话。她选中了刘叔,因为他最弱——他的精神防线在三年前他老婆死的时候就崩溃了。她只需要轻轻推一下,门就开了。”

“她想说什么?”林涵问。

“她想让我告诉你们——你们不该来这里。这里是她的牢房,也是她的祭坛。她不需要活人,她只需要……一个答案。”

“什么答案?”

刘叔的眼睛突然涌出泪水。不是他自己的眼泪,是另一个人的——是陈志远的。泪水顺着他满是皱纹的脸颊淌下来,滴在石板盖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

“她想问我——为什么不回来。”

刘叔的声音在颤抖,那是一种混合了两个人的颤抖——刘叔的苍老和陈志远的年轻,像是两把不同音调的琴弦在同时震动。

“三年前,她给我打了十七个电话。我一个都没接。她发了二十三条短信,我一条都没回。她在村口等了七天,等过了头七,等到她被人推下悬崖的时候,手里还攥着手机,屏幕上是我的电话号码。”

刘叔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远,像是信号不好的收音机:

“我不是不想回来。我是不敢回来。我在城里欠了钱,被人追债。我换了手机号,换了住的地方,换了工作。我怕他们找到我,怕他们连累我妈。所以我断了所有的联系。”

“我以为等我赚够了钱,等我摆平了那些事,我就能回来。但等我摆平的时候,她已经不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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