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睁开眼，面前是那面灰白色的墙，红鼻子嵌在正中央，像一个巨大的按钮。他伸手握住红鼻子，用力一拔。

红鼻子从墙上脱落了。

墙面上留下一个黑洞，黑洞里传出风声，呜呜的，像是一个人在哭。林涵没有往里看，把红鼻子放进口袋，转身往回走。

他再次闭上眼睛，沿着墙壁往回走。走了大概两分钟，他听到了一个声音——不是哭声，是笑声，很近，就在他身后。

他没有回头，加快了脚步。

笑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是一个孩子的声音，稚嫩的，清脆的，但带着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欢快：“小丑叔叔，你的红鼻子在我这里。”

林涵的脚步没有停。他知道这是李小天的声音——那个最喜欢抢小丑红鼻子的孩子。红鼻子现在在他口袋里，所以孩子来找他了。

“还给我。”孩子的声音突然变得尖锐，“那是我的！”

林涵的手插在口袋里，握住了那个布偶。布偶是自动跟来的那个纪念品，他一直没搞清楚用途，但此刻它可能是唯一的护身符。

笑声突然停了。

他睁开眼——他发现自己已经站在鬼屋的出口处了。阳光——不，灰白色的光线从门口涌进来，照在他脸上。他跨出门槛，回头看。

走廊里空荡荡的，没有孩子，没有笑声，只有一面面镜子，反射着他自己的脸。

他摸了摸口袋，红鼻子还在，布偶还在，四份日记残页还在。他深吸一口气，走回休息室。

苏念接过红鼻子，放在手心里。红鼻子是一个塑料圆球，表面有一层红色的绒布，摸起来很软。翻过来，底部贴着一张标签：“小丑的道具，请勿带走。”

“请勿带走。”苏念念出来，“但你带走了。”

“规则没说不能拿。”林涵说，“而且这是任务物品，必须拿。”

“那现在怎么办？”阿妍问，“苏念带着红鼻子去摩天轮，交给那个孩子？”

“我去。”苏念站起来，把红鼻子放进口袋，“我去9号轿厢，把红鼻子还给它，然后笑给它看。”

“你不需要笑。”林涵说，“规则要求你笑，是因为你欠它一次笑。但如果你用红鼻子交换，可能可以免除笑的条件。红鼻子是它最喜欢抢的东西，它的需求优先级可能高于‘笑’。”

“你怎么确定？”

“不确定。”林涵说，“但这是目前最好的选择。”

下午两点五十分，四个人站在摩天轮脚下。

灰白色的天空下，摩天轮缓缓转动，和早上一样，间歇性的旋转，金属摩擦的尖啸。9号轿厢停在最高点，红灯亮着，像一个充血的眼球俯瞰着他们。

“我一个人上去。”苏念说，“你们在下面等。”

“我陪你到登车平台。”林涵说。

他们走到9号轿厢对应的登车位置。地面上画着红叉，但红叉旁边多了一行小字：“下午三点开放。”时间到了。

摩天轮缓缓转动，9号轿厢从最高点降下来。它经过其他轿厢时，林涵注意到那些空轿厢里都有半透明的孩子轮廓，趴在玻璃上，盯着9号轿厢的方向。

9号轿厢降到了地面。

门开了。

轿厢里面和其他的不一样。地板是红色的，不是锈迹，是漆成红色的，像血一样鲜艳。座椅上铺着红色的绒布，靠背上绣着一行字：“彩虹乐园特约嘉宾。”座椅上放着一个布偶——和鬼屋宿舍里那个一模一样，穿着小丑的衣服，脸上缝着画笑脸的布。布偶的手里握着一张纸。

苏念深吸一口气，跨进轿厢。

门在她身后关上了。

摩天轮启动，9号轿厢缓缓上升。林涵、阿妍、莉莉站在下面，仰头看着那个红色的小点越升越高。

“她会没事的，对吧？”莉莉的声音在发抖。

林涵没有回答。

9号轿厢里，苏念坐在红色的座椅上，对面就是那个布偶。布偶的脸被缝上了一块布，布上画着笑脸，但苏念知道，布下面的脸是哭的。

轿厢升到三分之一高度的时候，布偶动了。

它的头慢慢转过来，用纽扣做的眼睛看着苏念。然后它的嘴——缝着线的嘴——开始裂开，线一根根崩断，露出一个黑洞。

从黑洞里，传出一个孩子的声音：“你来了。”

“我来了。”苏念说，声音比她预想的要稳。

“我的红鼻子呢？”

苏念从口袋里掏出红鼻子，举起来。红鼻子在红色的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布偶的手伸出来，五根棉布做的手指张开，像是在讨要。苏念把红鼻子放在它手里。布偶握住红鼻子，慢慢把它按在自己的脸上——按在那个缝着笑脸布的位置。

红鼻子嵌进去了。

布偶的脸开始变化。缝着的布脱落了，露出下面的脸——不是小丑的脸，是一个男孩的脸，七八岁，蓝色的背带裤，乱糟糟的头发，嘴角咧到耳根。

李小天。

“谢谢你。”男孩说，声音不再是尖锐的，而是正常的，像一个普通的孩子在道谢，“我等了这个红鼻子好久好久。小丑把它带走了，我找不到了。”

苏念的喉咙发紧，但她还是问出了那个问题：“你为什么要笑？为什么要我笑？”

男孩歪着头，用黑色的眼睛看着她：“因为笑是假的。所有人都在假笑。小丑在假笑，游客在假笑，妈妈在假笑，爸爸在假笑。我想看看，有没有人是真的笑。”

他伸出手，棉布做的手指指着苏念的脸：“你是真的吗？”

苏念的眼泪掉了下来。

她想起了自己当法医的那些年，见过的那些尸体，那些嘴角上翘的、被标注为“死后肌肉收缩”的脸。她一直以为那是生理现象，但现在她知道了——有些笑，是真的。那些死者，在死的那一刻，是真的在笑。

“我不知道。”苏念说，“我不知道我的笑是不是真的。”

男孩看着她，嘴角的弧度慢慢变小，变成了一个正常的、几乎温柔的笑：“那你就不用笑了。红鼻子已经回来了，你不欠我什么了。”

他从布偶的身体里钻出来——一个半透明的、发着微光的男孩虚影，穿着蓝色的背带裤，头发乱糟糟的。他走到苏念面前，伸出小手，在她脸上擦了一下。

擦掉了一滴眼泪。

“小丑叔叔说，眼睛会哭的人，心不会笑。”男孩说，“你的心没有笑，所以你的眼睛会哭。这是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