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人(24)(1 / 1)

人形站在他面前,火钳又举了起来。

第三下。

这次砸的是头。

赵烈的身体倒在雪地里,抽搐了两下,不动了。血从他头部的伤口里流出来,在雪地上蔓延,像一朵慢慢绽放的红花。

人形站在赵烈的尸体前,静止了大概五秒。然后它的身体开始融化,从头顶开始往下塌,像一座被太阳晒化的雪雕。融化的雪水渗进地面,渗进赵烈的血里,把血冲散了。

等刘勇跑过去的时候,地上只剩下一滩水和一具尸体。

周叔的复仇雪人,在杀了赵烈之后,消失了。

“赵烈死了。”刘勇蹲在尸体旁边,检查了一下脉搏,已经没有跳动了。他把赵烈睁着的眼睛合上,站起来,看着正厅门口站着的人——林涵、苏晓、王胖子、陈雅。

五个人了。

七人进副本,现在剩五个。

林涵走到赵烈的尸体旁,蹲下来,从他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那条红色的围巾,昨晚差点勒死赵烈的那条。围巾上沾了血,但质地很奇怪,摸上去不像是羊毛,更像是某种纸纤维。

他把围巾叠好,塞进自己口袋。

“你拿那个干什么?”王胖子问。

“替死鬼物。”林涵站起来,“赵烈用不上了。”

回到屋里,火炉的火焰恢复了正常的橙红色。周叔坐在炕上,两条白腿伸在外面,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花板。

“他死了。”周叔说,不是疑问,是陈述。

“死了。”林涵说。

“那就好。”周叔闭上眼睛,“杀人偿命,欠债还钱。副本里也是这个理。”

没有人接话。

凌晨两点,所有人都没有睡意,但也都无话可说。王胖子靠在墙上,陈雅抱着膝盖,苏晓闭着眼睛但显然没睡着,刘勇坐在门口守着。

林涵坐在煤油灯旁边,拿出那个小本子,写下了几行字:

“复仇雪人规则补充:1.只追杀凶手,不伤及无辜。2.完成复仇后自动消失。3.可以被物理攻击暂时阻挡,但无法被摧毁。4.火钳——凶器——与其绑定,可能是取装饰品的关键。未验证。”

他合上本子,看着火炉里的火焰。

第二夜过去了。死了赵烈,不是死在鬼手里,是死在冤冤相报里。周叔杀他了吗?没有。周叔已经变成雪人了,但周叔的怨念杀了他。

王胖子从旁边递过来一样东西,皱巴巴的一张纸,上面画着一只猪头,还给猪头配了一个对话框,写着“本胖到此一游”。这是他在学校美术课上画的,本来想贴在墙上搞笑的。

“林哥,你说咱们还能活着出去吗?”王胖子的声音很小,不搞笑了,认真了。

林涵看了他一眼,接过那张画,叠好,放进口袋。

“能。”他说,“但不是所有人。”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风呜呜地吹,像有人在哭。

第三天的倒计时,已经开始。

赵烈的尸体被抬进了村长家西厢房。不是出于尊重,是不能放在雪地里——规则没说尸体在外面会发生什么,但这种情况最好别试。

刘勇用床单把人裹了,放在木板床上。赵烈的脸已经发青了,额头上被火钳砸出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混着融化后的雪水,床单上洇出一大片暗红色。他的眼睛闭着,但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笑,又像是肌肉坏死后的痉挛。

“他死了,我们就安全了?”王胖子站在西厢房门口,探着头往里看了一眼,立刻缩回去了。他不是没见过死人,但赵烈这种死法——被自己杀的人回来亲手弄死——太他妈有因果报应的味道了,让人心里发毛。

“暂时安全。”林涵的声音从正厅传来,“复仇雪人只追杀凶手,完成目标就消失。今晚不会再来了。”

“你怎么知道?”

“猜的。”林涵翻着那个小本子,“但大概率对。如果复仇雪人杀了赵烈之后还要继续杀别人,那它的名字应该叫‘无差别杀人雪人’,不叫‘复仇雪人’。”

苏晓坐在火炉旁边,双手捧着搪瓷缸子——缸子里是热水,她刚才烧开了一壶,每个人都倒了一杯。她的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肾上腺素退潮后的虚脱感。

陈雅坐在她旁边,手里攥着那个木雕门,指节发白。她一直在翻来覆去地看这个巴掌大的木门,像是在试图从中读出什么隐藏的信息。木门背面的女人脸在火光下忽明忽暗,嘴角的弧度随着光影变化,像是在微笑,又像是在叹息。

“你们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陈雅突然开口,声音很轻,“赵烈杀了周叔,周叔变成雪人来杀赵烈。如果我们在副本里杀了鬼,鬼会变成什么?”

空气安静了两秒。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林涵说,“因为鬼杀不死。”

“你怎么知道?”

“如果可以杀死,石碑上的规则就不会是‘不要对视、不要开门’这种被动防御性质的条款了。规则会写‘用火把烧雪人的眼睛’或者‘用铁链捆住雪人的四肢’。没有写,就说明做不到。”

王胖子挠了挠头:“那咱们在这个副本里不就只能等死吗?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掉,规则全是‘不要做这个不要做那个’。”

“等死不至于。”林涵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温刚好,“副本设计者的目的不是杀死所有人,而是让大部分人死、小部分人活。只要找到正确的存活路径,就能活。赵烈和周叔的死,是因为他们没有找到正确的路径——周叔踩了脚印,赵烈杀了人。都是违反规则导致的。”

“那赵烈也应该知道杀人违反规则啊。”王胖子不解。

“他知道,但他觉得他能承受后果。”林涵放下缸子,“他赌输了。”

这个评价很冷,但没有一个人反驳。

火炉房里的周叔始终没有说话。

他坐在炕上,两条白腿伸在前面,像两截白色的木桩。他的上半身还是正常的肉色,但从腰部往下,有一条清晰的界线,界线以下全是那种半透明的、冰质的白色。

王胖子给他端了一缸子热水,他接过去喝了两口,又把缸子还了回来。

“周叔,您腿还疼吗?”王胖子问。

“不疼。”周叔说,“没感觉了。像这两条腿不是我的。”

这话说得王胖子鼻子一酸,赶紧转身走了,怕自己哭出来被人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