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那册子,果然里面没有文字。
“这……还真是无字天书?”
彭掌柜莫名一笑,指着册子道:“道长莫急,你再看呢。”
张武陵再次看向册子,这一次册子上浮现出了文字。
当看到上面的内容后,张武陵眼睛不由一眯,有些讶异,因为这上面浮现出的竟然是他关于修行上一些不解之处的答案。
而且他仔细看过后,发现上面的答案并非虚假,而是切实可行的。
张武陵看着这册子,过了一会儿,心中想着一个已经有了答案的问题,结果册子果然显现出来,答案跟自己所知的一模一样。
随后,他又想了一件只有自己知道的事,结果册子上的答案依旧分毫不差。
彭掌柜气定神闲的坐着,一边喝酒一边吃菜,观察着张武陵的反应。
“道长,这个宝贝如何,可还满意?”
张武陵抬起头,盯着彭掌柜,片刻后才笑道:“当真是好宝贝,真没想到世上还有如此神奇之物。”
彭掌柜脸上有些傲然之色,说道:“哈哈,那是自然,这本册子可以解人疑惑,不管是什么问题,都能给出答案,所以说是‘无字天书’倒也不算过分。”
“是不过分。”张武陵将册子合上。
看到这一幕,彭掌柜讶然道:“道长不继续翻?莫非以为我在骗你?”
“那倒不是。”
“那为何不继续看呢?”
张武陵将册子放回木匣,洒脱道:“我怕再翻下去,不是我看它,而是它看我。”
“道长难道没有想知道的东西?”
“当然有。”
张武陵重新拿起筷子,夹了一块切好的羊腿肉,“没有想知道的东西,我修什么道?”
彭掌柜沉默了,他将匣子关上,但没有收起来。
“世人说欲望,总先想到酒色财气,修行的人更有趣,门外贴着清心寡欲,屋里却供着长生久视。”
张武陵乜了他一眼:“掌柜的这是在笑话我?”
“不敢。”彭掌柜给张武陵续酒,“只是有个问题想要请教,求知是不是求,求道是不是求,今日道长为了案子的真相,追根究底,非要把事情弄个明白,又算不算求?”
“算。”张武陵言简意赅。
彭掌柜噎了一下,其实他后面还有话,但一下子被这个字给堵住了。
张武陵没有任何的羞愧之色,而是坦然道:“我可没说过自己没有欲望。”
“那道长与我,又有什么不同呢?”
“这个问题的答案……”张武陵喝了口酒,“暂时还没想好。”
“……”
张武陵的回答,还真是每次都出乎意料,彭掌柜看眼前之人半晌。
一身道袍,姿态散漫,没有端着姿态,也没有太过于放荡不羁,好像就是那么自然,一切恰到好处。
忽地,彭掌柜失笑:“道长倒是比张口闭口六根清净的人诚实。”
“嘿嘿。”张武陵举杯,“贫道最大的长处,就是从来不跟自己装。”
彭掌柜道:“既然如此,我也坦诚一些吧,想必道长已经知道我是谁,你我之间为何不能共存呢?”
“不痛、不乏、不饥,不受杂音扰神,你想看什么便只看什么,想听什么便只听什么,修行最怕受到干扰,我可以替你把不相干的东西挡掉,岂不比你日日守心省力?”
屏风后的琵琶声刚好低下去,窗外的雨声正好大起来。
张武陵端着酒杯,能够感受到从外面吹进来的凉风,他慢悠悠的说:“掌柜这话说的,怎么像替我看门似得。”
“本来就是。”彭掌柜没有否认。
“是嘛……”张武陵不置可否,“可若是把这‘钥匙’交给你,哪天你说外面的东西都没用,把门全锁了,我找谁开门?”
彭掌柜神情一僵,怔在位子上久久没动。
张武陵也没有再说什么,看着窗外的雨,听着屋内的琴瑟,还有周围舞女的身姿,享受着此刻的风光。
酒又喝了两杯,雨依旧没停的样子,万家灯火在雨幕中,都显得朦胧且不真切了。
“今日公堂之上那五人,道长可知他们为何落成那副模样?”
张武陵将目光从窗外收回,落在了终于出声的彭掌柜脸上。
彭掌柜道:“那个琴师年轻时嫌弃世间的声音太杂,总爱说‘俗声污耳’,他想听一辈子最好的声音,我便顺了他一回。”
“还有那画师,一生画人,后来只肯画年轻的,漂亮的,人家脸上有疤,他就替人家抹掉,头上有白头发,就替人家染黑,他嫌世上丑的东西太多,所以我也顺了他一回。”
“至于那讼师——”彭掌柜笑了笑,“不用我多说,想必道长也猜到了。”
张武陵点头,问道:“那个老仆周安呢?”
“他啊,”彭掌柜给自己倒了杯酒,“他能动的时候,有几件事看见了当没看见,听见了当没听见,后来身子不能动了,倒是想拼命让人知道他还醒着。”
“卢守真呢?”
彭掌柜喝了口酒,摇头道:“这个倒是与我无关,天地生人,本来也不是个个周全,我也没那么无聊。”
张武陵指了指他,笑道:“你这怪东西,倒是比我想的讲理。”
“讲理不好吗?”
“最麻烦的就是讲理的妖怪啊……”张武陵叹了口气。
彭掌柜被说妖怪,非但不气,反而哈哈大笑起来。
笑声未落,桌上原本已快干的酒壶,竟然自己满了。
而且这一次的酒比先前的更淡,几乎闻不到酒的香味了。
彭掌柜给张武陵倒了一杯,那酒清得像水一样,看着完全不像是酒。
“这是什么?”
“道长喝一口自然知道。”
张武陵端起酒杯,没有立马去喝,而是看着那清淡的酒水。
这一次酒水里倒映的不是灯火,也不是自己的脸,而是一片山,山巅云海翻涌,云层之上有一道门,门后金光万丈。
只是看着那门,张武陵就感觉自己体内的炁隐隐颤动活跃。
那是一种渴望,一种更进一步的渴望。
张武陵看着酒中的仙山云海,还有那金光万丈的天门,抬头问道:“这一喝下去,怕不是能成仙?”
“也许。”
“真假?”
“也许。”彭掌柜嘴角一咧。
张武陵又盯着酒水看了两眼,随后将其放回到桌上。
“不喝?”彭掌柜眉头一挑。
“好东西。”
“所以……”
张武陵用手指盖住杯口,往前轻轻推开,十分淡然的笑道: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