案子说来短,其实过程挺长。
等张武陵随着彭掌柜到五味楼的时候,天边已经昏黄了,日光暮暮,街上行人渐稀。
白日里看着热闹的五味楼,此刻却没有什么客人,瞧着空荡荡的。
“掌柜的今天生意不好?”张武陵打趣了一句。
彭掌柜也不尴尬,笑呵呵道:“今儿个大家都瞧热闹去了,这点儿也各自归家,平日里可不这样。”
“不过这样正好,道长乃是修行人,喜欢清静,今日我就好好招待道长。”
张武陵哈哈一笑:“那就有劳彭掌柜了。”
两人进了五味楼,在彭掌柜的带领下,一直来到了三楼的一处雅间。
房间很大,还有一块屏风,推开窗能看到远处的景色。
自从来到这里,张武陵虽然四处闲逛过,但毕竟时间短,看的东西不多,未曾窥见过此城的全貌。
此时倚窗远眺,晚霞入眼,远处屋舍纵横交错,阁楼瞭台,柳树渠水皆纷纷入目而来,甚至能看到拱桥上,行人缓缓,各自归家。
风,从窗外吹来,很轻很柔,送来了晚霞的芬芳。
这芬芳也不知从何处偷来的,闻着让人爽心,也就不计较那调皮的风儿,在身上乱摸乱滚了。
不一会儿,桌面上摆上了菜肴。
出乎意料,菜肴并不算丰盛,只有一尾清蒸河鱼,一碟春笋、一盘煎豆腐还有一壶酒。
张武陵坐下,看着桌上的几个菜,“掌柜的开这么大的酒楼,晚上就拿这些待客?”
彭掌柜笑呵呵坐在对面,闻言道:“道长若是嫌弃,我叫后厨再做。”
“那倒不必。”张武陵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豆腐放在嘴里,“不错不错,厨子手艺可以啊。”
彭掌柜笑了笑,给张武陵倒了一杯酒。
窗外天色渐渐黑了,漫天的霞光落在了千家万户中,化作了人间烛火,继续照亮世间。
喝了一口酒,彭掌柜率先引起话题:“今天堂上那案子,道长断的真好,也真是热闹。”
“热闹是县衙的。”张武陵随意道。
“呵呵,那几个残人也出了不少力,原本我以为这些人没什么用,不曾想凑在一起,竟然对那案子帮助如此大。”
张武陵瞥了彭掌柜一眼,用筷子指了指桌上的碟子:“掌柜的觉得,这碟子有用吗?”
“可以盛菜,当然有用。”
张武陵一笑,将最后一块豆腐塞进嘴里,笑道:“如今没菜了,已然没用,掌柜的吃了吧。”
彭掌柜看着空碟,眉毛扬了扬,失笑道:“没想到,道长说话还挺损。”
“穷道人嘴碎,”张武陵举杯,“掌柜莫怪。”
彭掌柜一笑,同样举起手中的杯子,两杯一碰,发出了清脆的声音。
慢慢饮了半杯,彭掌柜说:“只是,道长当真觉得那案子断对了?”
张武陵没有反应,正在夹春笋吃。
这笋又脆又香,吃起来特别的下饭,让人有些胃口大开。
见张武陵没有回应,彭掌柜继续道:“聋子看见了人影,瞎子听到了争吵,哑巴写了供词,傻子唱了几句疯话,外加一个活死人动了动眼睛——这些东西凑在一起,便成了真相?”
“掌柜的不是亲眼所见吗?”
“是亲眼所见,更觉匪夷所思,何况亲眼所见有事未必为真啊。”
彭掌柜将最后一口酒喝下肚,神情惬意,起身给张武陵又倒了一杯酒。
“道长是个明白人,所谓真人面前不说假话。”彭掌柜夹了一块鱼肉,看着窗外昏昏夜色,“此地是何处,想必道长心知肚明,你说这一切是真邪?是幻邪?”
“若一切本就是幻,那么人眼是幻,耳是幻,那青衣也是幻,一个幻境中的公案,即便查出前后相合的证据,又如何能证明,那不是别人故意摆出来的呢?”
梆梆梆——
外面传来了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张武陵放下筷子,看向了杯中酒,酒面荡漾映着一豆灯火,也不知道是灯火在摇曳,还是酒水在晃荡。
“卢承业没杀人?”
“这话该问道长。”
“我现在问你。”
彭掌柜却没回答,依旧是笑眯眯的,好像除了笑也不见脸上有别的什么表情。
张武陵看了他一会儿,也笑了,端起酒杯喝了一口:“看来还是杀了。”
“哦?何以见得?”
“若是随意变个结果出来,掌柜的又何必费这么多口舌,说我可能断错?”
彭掌柜手指在酒杯上轻轻点了点:“也许,我只是喜欢看人自以为聪明。”
“这样啊……也不错。”张武陵道。
“哦?为何不错?”
“因为这样说明,至少你还在意我信不信。”
张武陵夹起一根笋,依旧是那副淡然模样,“即便这里是假的,那也有假的规矩,只要这规矩能前后咬合,那贫道就照着规矩断,否则若是连这个都不算数,那今晚这顿酒,倒也不必喝了。”
彭掌柜听完后,放声大笑,像是听到了什么极为有趣的事一般。
“道长可嫌菜薄了?”
“不嫌。”
“我却嫌。”
彭掌柜忽然拍了两下手,没有伙计进来,反倒是那屏风后面,传来一缕箫声,继而琴笛笙俱起。
与此同时,外面还传来嘈杂的声音,听着像是有人在猜拳,有人在唱曲,十分的热闹。
“这才像五味楼啊。”张武陵感慨道。
彭掌柜顺势邀请:“要是道长喜欢,可以在这里住下,美食佳肴,日日都有。”
“天天都有,那就腻了。”
“那就日日换!”彭掌柜毫不犹豫地说。
而随着话音落下,桌面的菜肴一变,有新鲜的美蟹,上好的酱牛肉,还有烤羊腿以及葡萄香梨等水果。
同时屏风后面,走出来几个身姿曼妙的舞女,各个前凸后翘,肌肤赛雪,美艳惊人。
而那窗外的景色也有不同,惊雷乍响,大雨倾落,天地瞬间被丝丝雨幕遮蔽,雨珠击打在瓦砾石板路上,像是在谱奏一场雨曲。
张武陵看着变化的一幕幕,没有惊色,反而饶有兴致地看了一会儿。
“啧啧,掌柜这买卖,卖的恐怕不是酒菜吧。”
彭掌柜一笑:“那道长说,我卖的是什么?”
“顺心。”
彭掌柜又一次大笑起来,十分畅快的样子:“顺心?哈哈哈,好一个顺心,道长果真非凡俗之人啊!”
正在此时,忽有一名小童从屏风后走出,七八岁模样,手里捧着一个乌木匣,来到桌旁放下,转身又离开不见。
“知道酒色声香,道长看不上眼,那不妨看看这个。”
张武陵好奇拿过来,打开木匣,里面没有珠玉黄金,只有一本很薄的册子,封皮素白,一字也无。
见状,张武陵戏谑道:“怎么,这不会是无字天书吧?”
彭掌柜没说,只意味深长地笑道:“道长一观便知。”
嚯,整的这么神秘?
张武陵将那册子拿出来,他倒要看看这里面又是什么名堂……